和煦的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变成了一道尖锐的刀,一刀一刀的刮在陆以辰的脸上。
梦中夏荨离开的背影依旧那么鲜明,决绝。像风中怎么也抓不住的蒲公英,越飞越远。
陆以辰伸长了自己的手臂,不断的敲击着他们之间的那一道屏障,任由它四分五裂,鲜血淋漓,可那一个背影,却从未驻留。
“啊!”
陆以辰从梦中惊醒,瞪大了眼睛,大汗淋漓,不停的喘着粗气。
“你醒了,”
一道惊喜的声音传来,陆以辰看向他,是席子营。
“你先别动,我去叫医生!”席子营着急忙慌的说完,转身跑出去。
很快,三四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就走了进来,对陆以辰的身体上下检查了一遍。
“他现在的情况有所好转,不过还要继续住院观察。我过一段时间再来检查他的手臂。”主治医生严肃的说。
“好,谢谢赵医生。”席子营感激道。
“夏……”看着医生关上门离开,陆以辰看向席子营。他想问夏荨在哪儿,但是一张口嗓子就像被噎住了一样,怎么也发不出声。
“夏荨……”席子营的惊喜暗淡了一些,看了他一眼,又沉默的了一会儿,沉重的说,“ICU,他在ICU。”
这一个消息仿佛晴天霹雳,陆以辰怔住了,直直的瞪着他。
“刘川宁被抓了,这次肯定得判不少年,警察那边曾毅和李佳也在帮你处理。”席子营转身从水盆里拿出一条帕子,拧干,站起来替陆以辰擦拭沁湿的额头。
“不……”陆以辰抗拒的想打开席子营的手,但却猛然发现自己的右手使不上劲。
陆以辰低头看着自己打满石膏的右手,愣了一秒,眼里满是迷茫。
“放心,还没残废的,不过医生说至少要保养一两个月。”席子营也不再没事找事,径自坐回了座位,“所以你这两个月就乖乖躺着别动,别到时候又复发了。”
“你,”陆以辰张开嘴,十分艰难的咽了口口水。
席子营赶紧端了杯水递到陆以辰面前,“赶紧喝了润润嗓子。”
就着席子营倒水的手势,陆以辰仰起下巴喝了一大口,直到嗓子滑过清凉的感觉,陆以辰才又张嘴说:“ICU…ICU在哪间屋子?”
“至于吗?这么执着。”席子营看着他,想起那天陪曾毅到医院做最后的腿部康复治疗的时候,突然的警车鸣笛声把他们吓了一跳。好几个警察抬着两个人进了医院。
遍体鳞伤的两个人,一起被送到了急救室。
但是一直到分开,陆以辰的嘴里都在嚷着,“救他,先救他……”
席子营的心颤了颤,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他彻底死心了。
“我想看看他,”陆以辰的嘴角变形的歪着,眼里积蓄着泪水,就这么直直的看着席子营。
席子营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陆以辰,这样脆弱,直白的陆以辰。仿佛他只要拒绝了他的请求,他就会死在这里一样。
席子营的心沉了沉:“一零六,走廊尽头。”
陆以辰的眼眸一闪,随即掀开被子,抬腿就要往外走。
“你现在不能见他!”席子营急道,挡住陆以辰的去路,陆以辰愣愣的看着他,委屈道,“为什么?”
“一周了,”席子营竖起食指,“整整一星期,你们俩一直都在昏迷,外面发生了多少事你们知道吗?”
陆以辰看着他没说话。
“林毅然之前威胁李佳要报警,所以李佳把他给放了。”席子营吐了口气,说道,“夏荨那边都是他在照顾,你不用担心。”
陆以辰皱起了眉,左手握成了拳头。
“一直到现在外面还有一些记者蹲点准备曝光你们,所以你还是小心点儿好。”席子营说。
“我不在乎这些,”陆以辰沉声道。
席子营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帕子扔进盆子里,无奈到:“我知道,不过ICU现在进不了人,夏荨还在危险期。”
“不是说林毅然在照顾他吗?怎么一周了都还没好?”陆以辰急道。
席子营看着他,先是一愣,随即苦涩的笑了笑。
“对了,我差点儿忘了这事。”席子营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唯独你不知道。”
“什么事?”陆以辰疑惑的看着他。
席子营定了定神,坐正了姿势,盯着陆以辰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肠癌,夏荨得了肠癌。”
又一道晴天霹雳闪下来,陆以辰的身体僵住了,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你说什么?”陆以辰愣了一秒,随即单手抓住席子营的衣领,怒吼道,“你他妈的再给我说一遍!”
“直肠癌晚期,”席子营抓住陆以辰的手腕说,“三年前,早在三年前夏荨就得了这个病,本来治得好的,但是他一回国,就全都没救了。”
“你知道他会这样是因为谁吗?”席子营看着他,“是因为你啊。如果不是你,他会这样吗?”
“不,不是这样的,”席子营的话句句插在陆以辰心里,他悻悻的松开了手,懊恼的缩在床上抱住自己的脑袋,“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席子营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因为他爱你啊,”席子营说着,不知不觉眼泪都掉了下来,“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一个人,因为爱而付出这么多的。”
“陆以辰,你知道吗?夏荨当年真正离开的原因,不是因为他不爱你了,也不是因为他跟林毅然串通好了,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得了肠癌,知道自己快没救了。”席子营说,“国内当时根本就没有那么好的治疗技术。所以他想着,与其待在你身边拖累你,让你跟着伤心,不如离开,这样对谁都好。”
陆以辰的哭喊声终止了下来,他抬起头,满目疮痍的看着席子营。
“他带着整整三年的愧疚和遗憾回国,却没想到能再碰见你。”席子营继续说,“你以为他讨厌你吗?其实他只是害怕你讨厌他而已。上次在法庭上他突然昏倒被送进医院,其实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察觉到自己身体不对劲了,但是他让我不要说出去。我当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瞒着这件事,我还挺开心的,以为这样你就能跟他少点儿瓜葛,但是我错了……”
席子营顿了顿,纤细的手指轻轻摸上了自己的脸。
“其实那次在酒吧我被人欺负,你是因为那个场景,因为我当时的处境很像他才救的我吧。”席子营苦涩的说着,“亏我一直误会了,这一切不过是我自作多情。你从一开始,不过是把我当成他的影子,可是即便是他的影子,这么多年来你却碰都不曾碰我。陆以辰,你对他还真是死心塌地啊。”
席子营的脸上挂满了泪水,陆以辰撇开了头,愧疚道:“对,我从一开始就把你认成了他。夜色酒吧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我们也是因为他被人欺负才结缘的。我那次喝醉了,看到有人打架还以为是他回来了,所以什么也不顾就冲上去解围。但是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他对吧?”席子营把眼角的泪水擦拭干净,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去,“不过现在没事了,你爱谁都不关我的事,我也不会再自作多情了。这个世界的森林那么多,我绝对不会再在你这一棵歪脖子树上挂死了。”
陆以辰也暗暗松了口气,但仍然有所抱歉,“对不起。”
“对不起个屁啊,”席子营白了他一眼,笑道,“在你面前装高材生装了这么多年,可累死我了。这下终于不用装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席子营说着,抬起手臂伸了个懒腰。
“啊,”席子营看着窗外的泛黄的阳光,勾着嘴角,“真舒服。”
“舒服什么?”
病房的门咯吱一声被打开了,李佳扶着曾毅的走了进来,两人一手拿着一份盒饭。
曾毅看着因为抬起手臂而露出半截腰肢的席子营,蹙了蹙眉。
“吃饭了,”曾毅说。
席子营反应过来,扭头看着他们,过去和李佳换了个位置。李佳坐到床边跟陆以辰聊着什么,席子营就扶着曾毅坐到另一边的椅子上。
“陆以辰醒了,”席子营说。
“知道,我眼没瞎。刚才进来的时候医生也说了。”曾毅一边说着,一边把一次性筷子扳开递给席子营,“先吃饭。”
“好,”席子营一边笑着接过筷子,一边打开饭盒,“今天吃什么呢?”
“人肉丸子,”曾毅面不改色的说着。
“咦~”席子营还没打开,嫌弃的后退了一步。
“骗你的,”曾毅把他拉了过来,“今天去警察局那边沟通去了,没时间回家做饭,所以在街边买了一些,章鱼丸子和麻辣烫,都是你喜欢吃的。”
“哇,”席子营惊喜的挑着眉梢,迅速打开饭盒,看到里面丰盛的饭菜,更是喜不自禁。
“谢谢,”席子营说着,没等曾志回应就夹了一颗章鱼丸子塞进自己嘴里。
甜滋滋的。
是恋爱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ICU是重症加强护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