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以辰换上了消毒外套和专用鞋，戴上了口罩，在护士的指引下进了病房。

　　 “就在那里，不过你最好别用手碰他，手上有细菌容易感染。”护士抱着化验单，一边检查着心率，一边说，“可以在他耳边小声的说话，但是声音不要太大了，还有其他的病人。”

　　 “好，”陆以辰用力的点了点头。

　　 护士检查完，把化验单都勾了一遍，小声道：“我把这个送到赵医生办公室去，待会儿回来的时候你就可以出来。当然，如果你现在想出去的话也可以跟我一起出去。”

　　 “不用了不用了，我就待在里面。”陆以辰赶紧道。

　　 “那好吧，记得我刚才说的话，注意点儿。”护士说完，拿着化验单出去，轻轻的把门带上。

　　 直到护士的身影消失，陆以辰才缓缓的扭过头，看向夏荨。

　　 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夏荨的身体已经可以用瘦骨嶙峋来形容。原本还略带圆润的脸也消瘦了下去，眼眶深深的凹进去，颧骨凸了起来，嘴皮干燥的浮起一层白。如果不是心率仪上还有微弱的心跳显示，普通人这么看过去，都会认为这个人多半死了。

　　 陆以辰就这么看着他，眼眶已经湿了大半。

　　 就算没有知道夏荨这些年为他付出的代价，他都心痛的不行，再知道了这一切以后，夏荨已经真正不能再从他的世界分割开了。

　　 陆以辰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会这么爱一个人，爱到骨子里去，爱到撕心裂肺，爱到挫骨扬灰。

　　 夏荨疲乏的眼睛紧紧闭着，淡淡的眉头蹙成浅显的川字。陆以辰抬起手，又停在了半空中。

　　 他多么想替夏荨抚平他的眉头，可是现在不能。夏荨还没有醒过来，为了不让他感染到其他的细菌，陆以辰只能忍耐着那份寂寞和心疼，把手收了回去。

　　 “夏……哦，不，”陆以辰顿了一秒，看着夏荨脸的眼神柔和起来，勾起嘴角，“媳妇儿。”

　　 陆以辰撑着下颚，默默的看着夏荨，兴许是被这样的称呼唤起了一些甜蜜开心又心酸的事，陆以辰接连喊了好几声。

　　 “媳妇儿，媳妇儿，媳妇儿……”陆以辰看着夏荨干净长长的睫毛，像个小蒲扇一样在眼皮下投射出阴影。

　　 “我有多久没这样叫你了，好久了，”陆以辰仔细想了想，苦笑的一下，转而舒展开笑容，“没事，以后我会一直这样叫你，就算你嫌弃我，不要我，我也会一直缠在你身边。”

　　 “我一直都很不要脸，你是知道的。”陆以辰笑了笑，陷入了回忆，“突然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在夜色酒吧。那个时候我跟李奎没头没脑的，随便找了家酒吧就进去了，后来才知道那是一家gay吧。李奎当时脾气很不好，染了一头黄毛，看没人来招呼我们所以气大的很。当时他逮着你可能是看你好欺负吧。”

　　 陆以辰的眼眸深了下去：“就是那个时候，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酒吧服务员也可以这么高傲的不可一世。我就那么静静的看着你从人群中走过来，他们唱啊跳啊，熙熙攘攘，灯红酒绿，就只有你一个人，冷傲的像一只骄傲又高贵的小猫。”

　　 陆以辰的语气沉了沉，玩笑般的说着：“我长这么大，除了老爷子，你大概是第一个给我甩脸子的人了。我当时还拿老爷子的地位来威胁你，真是可笑。你这么高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在意这些东西呢……”

　　 “媳妇儿，你知道吗？”陆以辰顿了顿，眼睛氤氲了起来，“以前你老是说我花天酒地，是个花花公子，可是我在院子只种了薰衣草这一种花。”

　　

　　 “薰衣草的花语很多，不过我现在最相信的是……”陆以辰一字一顿，咬牙道，“只要用力呼吸，就能看到奇迹。”

　　 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到夏荨苍白的手指上，那只死寂的手指，竟然毫无预兆的颤了颤。

　　 只要用力呼吸，就能看到奇迹。

　　 有的爱能一直延续到现在，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夏荨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仿佛在踩不着地的海水里游荡，挣扎，有这么一句话一直在他的脑海里回荡，宛如抱住了海面上的悬浮的浮木，获得了一线生机。

　　 夏荨不断的蹬脚，紧紧的抱着浮木，使劲的往岸边蹬。

　　 “陆以辰，陆以辰……”

　　 夏荨不断的呼喊着这个名字，他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告诉陆以辰，他还不想死。

　　 心率仪突然加速起来，叮叮叮的响着。陆以辰惊讶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夏荨的身体好像痉挛一般都颤抖着。

　　 陆以辰也不不再管得了这么多，抓住了夏荨龙飞凤舞的手，攥在手心里，不停的安慰到：“别怕、别怕，我就在这里，我一直都在。”

　　 陆以辰攥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紧紧贴着，吻着，泪水糊了满脸。

　　 “媳妇儿，不要怕，有我在，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的。”

　　 陆以辰的话好像有魔法一样，原本躁动不安的夏荨突然安静下来，四肢舒展开来。只是那蹙着的眉头却更紧了，如蒲扇的阴影下滑出一颗晶莹的泪水。

　　 “发生什么事了？”护士一进来就听见心率仪的声响，立马紧张的跑过去检查。

　　 “不是让你不要碰他吗？”护士看到陆以辰抓着夏荨的手，不免生气道。

　　 “我……”陆以辰慢慢把夏荨的手放了下去。

　　 “好了，你先出去吧，我来给他检查一下。”护士皱着眉说。

　　 “……好。”陆以辰有些沮丧的应着，把夏荨的手放下去的时候却发现夏荨的手紧紧的拽着自己，根本松不开。

　　 护士也看到了，无奈道：“好吧，你先待这儿，我给他检查，你别乱动。”

　　 “嗯，”陆以辰激动的回握住了夏荨的手。

　　 一轮检查下来，基本没有发现有什么毛病，反倒是夏荨突如其来的症状，就连护士也觉得奇怪。

　　 “他刚才是怎么回事？”护士拿了张单子写着，疑惑道，“你刚才是不是给他讲什么了？”

　　 “讲了一些我们之前的事，”陆以辰懊恼道，“是不是我讲这些给他造成不好的影响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以后不讲了。”

　　 “不是，”护士盯着手里的单子沉默了会儿，说道，“他刚才有间接性的清醒，应该就是听到你说的话了。”

　　 “他醒过了？”陆以辰不可置信道。

　　 “差不多吧，”护士说，“这是一种好现象。你要是没事的话可以经常待在这里跟他聊天，不过别聊那种太让人激动的了，这样下去他说不定可以提前醒。”

　　 “真的吗？”陆以辰惊喜道。

　　 “嗯，”护士看着他们紧握的手，嘱咐道，“不过基本都消毒和防护措施还是要做，下次你要是想握他手的话最好在外面消毒的时候把手也给消毒了，再不然戴双消毒柜里的手套。”

　　 “好！”陆以辰立马道，手又攥的紧了一点儿，“我下次一定戴手套。”

　　 护士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单子的撕了下来。

　　 “今天差不多了，”过了一会儿，护士说道，“一天聊一会儿就行了，病人现在更多的是需要休息。”

　　 陆以辰愣了愣，转而失望的点了点头，“好，”

　　 陆以辰把夏荨的手放了下去，站了起来。夏荨的手这次也没再抓住他，就好像真的累了一样，静静的躺在夏荨身侧。

　　 陆以辰最后扫了一眼夏荨的脸，转身欲走，可是当他转身手臂跟着转动的那一刻，手却突然被人抓住了。

　　 陆以辰震住了。

　　 “……陆以辰，”夏荨的声音相当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陆以辰的心里，清晰明了。

　　 “你不是说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吗？”

　　 夏荨的眼睛微微张着，里面积蓄了太多的泪水，一睁开就全然倾泻了出来。

　　 逆着光的陆以辰，背影居然那么萧瑟，孤寂，甚至微微颤抖着。

　　 但他还是可以感觉到，陆以辰虚无的手指慢慢使力，越来越紧的抓着他的手。

　　 陆以辰慢慢转过身，仅仅只是一个侧身，却恍惚过了许久许久。在这一个逆光，门外阳光闪烁的背景里，那些苦涩的、艰难的、美好的、幸福的画面，一个一个链接成了不同的片段，最终汇集成了一个故事。

　　 陆以辰的头先是侧了过来，笼罩在他身影下的夏荨宛如求人怜惜的小仓鼠，一双眼睛蓄满了渴求和期盼。

　　 陆以辰的眼神里满是炙热，目光灼灼的看着夏荨，即便是逆光，夏荨也能看到他眼里的闪光，继而投以同样炙热的回应。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的对视了几秒，陆以辰突然弯下腰，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的搂住了夏荨，宛如要把他融进自己身体一样，紧紧的，狠狠的，抱着。

　　 夏荨的呼吸罩里顿时蓄满了白色的雾，他急促的呼吸着，眼里闪烁着一种尘埃落定，终得其愿的释然和幸福。

　　 他也回以陆以辰，温软，稳妥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