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又一滴晶莹的水珠坠入大海。
陆以辰骤然睁开自己的双眼,惊恐万状的瞪大了眼睛。随即猛到掀开被子,当他注意到被子里正安然熟睡的人就是夏荨后,陆以辰因惊恐而张大的瞳孔才慢慢收缩。
夏荨似乎是感觉到了凉意,肩膀耸了耸,身体往陆以辰的怀里凑。
陆以辰立马慌乱的把被子给他盖紧手臂一伸,把他揽入自己怀里。
“没事,没事了……”陆以辰嘘嘘叨叨的细声说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话是说给夏荨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没事了……”陆以辰从未想过梦境会这么真实,就在刚才,他真的以为夏荨永远从他身边离开了。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至今让他心有余悸,仿佛还没从刚才的情景中解脱出来。
而这时,陆以辰才注意到了另一个问题。
夏荨的身体热的发烫。
陆以辰把夏荨推开了一点,摸了摸他的额头,实在是烫的吓人,再对照自己的额头摸了摸,陆以辰可以确定,夏荨发高烧了。原因很可能就是他们刚才……
陆以辰懊恼的打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坐起来推着夏荨的肩膀。
“媳妇儿,醒醒,起床了。”陆以辰喊道,“起来了。”
“唔,”夏荨的眼睛半睁不睁,脑袋往陆以辰的怀里凑,手臂软踏踏的缠着陆以辰的腰,就是不肯放手。
“媳妇儿,听话,你现在发高烧了,我带你去医院。”陆以辰疼惜的摸着夏荨的头。
“不……不去,”夏荨似乎是在梦呓,抗拒的嚷着,“不……不想吃药。”
“不行,你发烧了,必须吃药才能好。”陆以辰看着实在心疼,既不想违背夏荨的意愿,也不想让他继续疼痛下去,左右为难之下他还是想把夏荨带回医院。
“听话,”陆以辰想起之前离开的时候赵医生有说过。夏荨体内的抗体越来越少,这个阶段很容易产生各种疾病,如果发高烧的话就很难治疗痊愈。
“我带你去医院,”陆以辰下定决心,手心向上放在夏荨腰下想抱起他,但是夏荨却挣扎着把陆以辰的手打开了。
“媳妇儿,”陆以辰拧紧了眉头,又试探性的把手伸过去。
夏荨的意识模糊,但他知道陆以辰在做什么,他再一次打开了陆以辰的手。
“我不想去医院,”夏荨不想去医院的愿望也是那么坚决,连陆以辰都觉得非常吃惊。
“为什么?”陆以辰问。
夏荨顿了顿,说了个最简单同时也最有嫌疑的回答。
“我不想吃药,药,太苦了。”夏荨朦胧的双眼终于睁开了一些。
“药都是苦的,”赵医生之前说过不要随便在药里加糖,陆以辰只好放弃了自己的想法,结合一句老话,“良药苦口,只有每天按时吃药,把这些多于的症状都排除了才会康复。”
“陆以辰,”夏荨看了他一眼,旋即看向窗外,“我的身体我还能不清楚吗?如果是一副药,一个疗程就能解决的,我就不会让你带我再来这里了。”
陆以辰没了话,他知道夏荨暗喻着什么。夏荨的病,还能撑多久呢?陆以辰一直没有勇气去问赵医生,只希望能拖一天是一天,可是当他真正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居然发现,这么难以回答。
夏荨现在饱受摧残的样子让他愧疚不已,可是他更不想让夏荨离开,他再也受不了一个人的生活了,他需要夏荨,哪怕只是像个木偶一样。但是只要能够待在他的身边,他都会觉得幸福,觉得满足。
可是夏荨现在的话语里充斥着的,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消失,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从他的世界里永远离开。
陆以辰放不下手,所以他只有一次又一次的麻痹自己,告诉自己,只要夏荨按时吃药,只要自己把他照顾的足够好,只要夏荨能够开开心心的待在他身边,这一天就永远不会到来。
可是他错了,他不是神人,他决定不了别人的生死。
正如同夏荨,他永远无法保证夏荨会不会在某一天,某一分,某一秒,就突然逝去。
他抓不住,可是他也放不了。
“不行,”陆以辰以从未有过的强制态度把夏荨的肩膀钳制住,双目瞪如黄牛,强势道,“你必须跟我去医院,去吃药!”
“陆以辰,”夏荨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眉头微皱,晃了晃肩膀,“你弄疼我了。”
“你说你会跟我去医院,你说你会好好吃药,你说你会好起来的。”陆以辰忽视了夏荨眼中的异样,情绪激动道,“你说啊,媳妇儿,你说啊!”
“不可能的,”夏荨放弃了挣扎,直直的看着陆以辰的眼睛,用一种凶手坦白从宽的放松又复杂的心情说道,“直肠癌晚期啊,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挺多久。”
陆以辰的情绪在这一刻失控,他没有想到会因为这样一件小事就牵动起了他全部的情绪。他只是想要夏荨乖乖吃药,只是想让夏荨好起来,只是希望以后能够一直一直在一起……
“不会的,不会的!”陆以辰愤怒的朝夏荨的脸上砸去,夏荨瞬间怔住了,眼睛猛的闭上。闭眼中的他却没有感觉到一丝疼痛,随即缓缓睁开自己的眼帘。
陆以辰的脸色上写满了愤怒和不甘心,但很多的则是一种无力回天、回天乏术的深深怨恨和埋怨。
陆以辰的手臂从他的耳边擦过,夏荨顺着看了过去,只见他的手握成拳,打在僵硬的墙上。墙面上有白色的油漆粉哗哗的往下掉,陆以辰的手背关节像是陷在了墙里。
殷红的血星星点点的染在他的手背突出关节上,夏荨的心里被一种极度复杂的心情包围着,他抓着陆以辰的手腕,把他的手从墙上拉下来。
此时陆以辰的情绪好像也因为发泄的疼痛感而稳定了不少,夏荨轻轻扳开他的手指,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
这么放着,手背关节处的伤口就红的越发明显。
夏荨的大脑嗡嗡的响,嶙峋宛如竹节的手指在陆以辰的手背伤口处轻轻的打圈。
“快点好起来,快点好起来……”夏荨默默的念着,低垂的脑袋,眼眶已经湿润。
“不会好的,”陆以辰看着他的头顶,这段时间下来,夏荨的头发掉的厉害,这么看着居然能看到他清晰的发根和稀疏的发丝。
陆以辰的大手一转,和夏荨的手十指相扣。
“如果你的病不能好的话,那我这点儿伤算的了什么。”陆以辰把夏荨的手带到自己的左胸口,往下摁了摁,“这里,会伤的更重。”
夏荨看着他的胸口,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但是却不能给他一个肯定的回应。因为他的答案,是错误的。尽管只有这么一个错误的答案,夏荨也不想说出来让陆以辰再接受一次打击。
他是无所谓了,可是陆以辰不行。
“没有你,这里会死掉的。”陆以辰一字一顿道。
“不要,”夏荨的眼前开始模糊起来,有可能是泪,有可能是其他什么,但他的意识也开始模糊,小腹处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不断的翻涌,一波又一波的朝口腔袭来。
“你要好好的……”夏荨说到这,只觉得一股黏腻恶心的东西直捣咽喉。
“活下去……呕……”夏荨的话还没有说完,这股黏腻的东西就从他的小腹处冲了出来,重力压着夏荨,他一埋头,这股恶心就悉数被吐了出来。
陆以辰震惊的看着这一幕,夏荨突然扑在他面前把一堆污垢吐在了他的身上。但他的心思却并没有在污垢上,而是在夏荨身上。
夏荨难受的样子揪着他也一起难受。
“媳妇儿你没事儿吧?”陆以辰撑着夏荨的肩膀,拍了拍他的肩,也不管身上的污垢,从床头柜上拿过纸巾盒,直接手指掏进盒子里,抓出一把纸巾,在夏荨的嘴脸擦拭过后又赶紧在夏荨胸口被沾染的地方擦拭干净。
“我去给你倒杯热水,”陆以辰直接把自己的上衣脱了扔在床上,也来不及去找件衣服穿上,就直接拿着水杯去兑了杯温水。
“来,”陆以辰迅速的走了过来,因为要稳定手中的水杯不把水溢出来,同时保证自己的速度足够快,他走起来的姿势有些怪异。
“喝点温水缓缓,我马上打电话让赵医生把药带过来。”陆以辰把水杯对着夏荨的唇,就要顺着倒下去,但是夏荨却仿佛还没有从刚才的情景中走出来,一直低着头,手扶着胸口,目不转睛的看着陆以辰衣服上那片污垢。
陆以辰的手僵着,不继续喂,也不停下,顺着夏荨的眼神看下去。
也是这个时候,陆以辰才注意到那片污垢上不只是食物残渣的呕吐物,还残留着丝丝血丝。
再一看夏荨拿着衣服擦拭手心的手,上面盈盈的握着一把模糊不清的血块。
陆以辰的大脑宛如窒息一般,水杯从手里滑落,温水湿了沾满血迹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