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以辰顿住了,手里的听筒差点儿没掉下去。
眼前的陆远和他记忆中完全是两个样子,天差地别,熟悉中带着一种有距离的陌生感,与这种陌生感一起涌来的则是愧疚和自责。
“老爷子?”陆以辰的尾音颤抖着上挑,额前因为紧张冒出细密的汗珠。
他不是不相信,他只是不愿意承认,不愿意承认这个一身邋遢不堪的人会是那个有洁癖,永远一张娃娃脸的陆远。
他拼命了大半辈子,没想到却只风光了几年就遭受到这些,那一身的锐劲和自豪伴随着生活的折磨而消失殆尽。
“诶,”陆远应着,嘴角咧开大大的幅度。
陆以辰反而揪心起来,“真的是你的”
“你还不信呢?”陆远走进了,站在玻璃板面前看着陆以辰,眼眸沉了沉,欣慰的说道,”小崽子长大了,现在看着都人模人样的。”
陆远的心结仿佛突然被结开,苦笑了一下,手指颤抖着把听筒握紧了。
“老爷子你可老了。”陆以辰说。
“我这是老吗?”陆远双手抬起带动手铐摸了摸自己的脸,乐呵呵的说,“总被你们说,我这不老也不行了。你还别说,我还挺怀恋你以前那股风流劲儿呢。”
陆远说完一顿,眼睛瞟到了坐着的夏荨,赶紧摆了摆手。
“我就随口一说,可没别的意思啊。”陆远笑道,“要不是你,我还真不知道小崽子也有这么死心塌地的时候。以前老看着他流连风花雪月的场所也没觉得什么,现在想想貌似还是我把他给带拐了道。”
陆远微仰头,眼眸愣愣的,好像在回忆着什么。
陆以辰却开心不起来了,陆远轻松的样子就像一把利刃,不停的在他的心口划着刀子。
“噗,”陆远莫名的仰头大笑了起来,双手捂着肚子,笑的前仰后翻。
“老爷子你怎么了?”陆以辰愕然的趴在了玻璃板上,慌忙道。
“哈哈哈哈哈……”陆远的笑声好像着了魔一般,食指轻颤着指着陆以辰,朝夏荨说,“你不知道,小崽子十一二岁就跟我进酒吧了,那个时候他抓着一个穿超短裙的女生裙摆不放,为了避免尴尬我就瞪眼吼着,这是谁家的小孩子!怎么这么没教养?掀人家姑娘的裙子!”
“哈哈哈哈哈……”陆远的笑声越来越疲惫,逐渐拉长,变缓。
夏荨也笑着,不过陆以辰的表情依旧凝重着。
“是啊,唯一的亲人没给教好,是挺没教养的。”陆以辰沉重道。
陆远的笑声终于戛然而止,一张贫瘠的脸变得愁苦遗憾。
空气在经历了许久的沉默以后,陆远手腕上的手铐声最先做出反应,打破了这片寂静。
“小崽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是没带个好头,我跟黑社会的勾结,还参与过不少事,可是……”陆远抬起头,一双泛红的眼睛不知在渴望什么,“可是我做了这么多,只是想给你一个好的生活。父母离开的早,他们去世的时候我答应过他们要好好照顾你,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我不知道还能对谁好,所以只能拼命的,鼓足干劲去挣钱。但是在这个社会上,哪有这么容易就成功……”
“所以你悄悄去勾结黑社会的,”陆以辰面上冷漠,心里却激动的不行,“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知道,”陆远说的很释然,双手一抬,手铐晃荡着,“看,这就是我的后果。如果是三年前的话或许我还会怕,可是现在我没带怕的,能够在有生之前亲眼看到你,知道你没事,还活得很好,我就很知足了。”
“陆远!”陆以辰鼓红的眼睛仿佛要裂开,一手紧握成拳狠狠砸在玻璃板上,震的玻璃板前后幅度小却剧烈的晃着。
陆远怔住了,直直的看着陆以辰。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听到陆以辰叫他全民,而且是以这样的口吻。
他说的是实话,不管自己以前做错了什么,但是他从未后悔过,如果非要后悔的话,就是没能给张永一个交代。
“是,你是知足了,可是我呢?你想我吗?”陆以辰戳着自己的胸口,愤怒道,“你是我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你自首了,你心愿了了,你愿意窝在里面待一辈子,可是我呢?我要在外面等你一辈子吗?我不能。”
陆以辰摇着头,从知道夏荨得了直肠癌晚期后,他就对生死寿命这样的问题失去了信心。
“我不能,”陆以辰否定道,脑袋无力的下垂,昏沉沉的晃悠。夏荨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及时拉住陆以辰的衣角。
“没事儿吧?”夏荨关心道。
“小崽子,”陆远也关切的贴在了玻璃板上。
“我没事,”陆以辰摸了下夏荨的手以示安慰。
“别太激动,”夏荨还是不放心。
“嗯,”陆以辰淡淡的回应。
“小崽子你怎么样?”陆远关怀的眼神从厚厚的玻璃板直直的射出来,但是陆以辰却没有勇气接受了,直愣愣的站着。
见陆以辰不回答,但是看着基本没有大碍,陆远在心里松了口气。
“小崽子,我知道我这样做可能对你不公平,但是我没有办法,我想要光明正大的见你。”陆远顿了顿,道,“这些年躲的躲,藏得藏,我逃避了很多事,到头来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剩下,反而因为要养家糊口而天天忙着浮杂繁琐的工作。我很讨厌这样的自己,但是我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我自己作的,如果当初没有做那些丑事,说不定也不会被那么多人揪住把柄,更不会有后续的事。特别是在知道张永也是骗我的时候,我真是打算一死了之的,我跳了海,那座桥我和他经常约会。那天我站在桥上,心里一直在想,如果没有这一切的一切,我们会是什么样子,可是我想不出来。”
陆远拧着的眉头忽然松弛,眼眸带着星星泪光。
“我想,可能这就是故事的结局,我就该死,所以我跳了海。只是没想到,老天爷不让我死。”陆远仰天望着天花板,唇角向上勾着。似笑非笑,“我活了下来。”
陆远的语气松缓低沉,“我居然活了下来,这个故事还结束不了……”
“或许这才开始,”夏荨望着陆远分明的下颚线,认真道,“前面的事只是生命的前半段,生命的下半段,至少你的起点是对的。”
是对的。
陆远仔细回味着这句话,或许是对的吧,选择自首,选择顺应这个社会的秩序和发展。在抛弃过去的自己的同时去尊重法律和社会,也让他拥有一个崭新的人生。
陆远的思绪万千。一个人的一生就是一个毫无章法的故事,时而高潮迭起,时而波澜不惊。被社会约束着我们可能会因为很多事物去做不可谅解的事,但是只要你不是彻底被腐化了心灵,更不是什么精神疾病患者,只要吗诚心悔过,认真改正,就永远有再被社会认可的机会。
陆远的光明正大,让他拥有了这次机会,也再一次拥有了新的生活。
“是啊,”陆远看了夏荨一眼,又把目光锁在陆以辰身上,“我都想明白了,与其坐以待毙,天天过着慌张无措的日子,还不如在牢狱里改造改造,说不定还能认识一群新的团体。”
“狱友吗?”陆以辰接了一句。
陆远看他回应了,忙答道:“对,毕竟每个人都一生经历的都不一样,说不定他们的故事比我精彩多了。”
陆远早就做好了在牢里待一辈子的的打算,但是这在陆以辰看来,根本不现实。
“你不想出来吗?”陆以辰冷淡的问,悄悄的隐藏着自己的小情绪。
“出去?”陆远想了想,放松的笑着说,“按我这罪刑法,应该得判十年以上吧,到时候等我出去,都老了一圈吧。”
陆远的笑在陆以辰眼里未免有些不争气的感觉,气道:“不想出来就算了,你要是打算在里面待一辈子我都不会拦着你。”
“诶,也不是,出去是肯定想出去的,不过要在法律的允许下。”陆远忙有意无意的暗示道,他知道按照陆以辰的性子指不定会想办法直接把他从牢里弄出来,但是这样的话说不定会给陆以辰留下隐患,对他以后的事业有副作用。
陆以辰看了他一眼,沉道:“我会让曾毅来帮你,减几年刑应该不是问题。”
“这么久没见,你果然成熟多了。”陆远欣慰的夸奖道。
“狗屁,等你出来再说吧,我们先走了。”陆以辰心里有点儿难为情,他鲜少听到陆远夸他,不过面上还是瞪了他一眼。一只手慌张去拉夏荨的手准备离开,一手却始终拿着听筒不肯放。
夏荨站起来,双腿尽量用力站着。但是颤颤巍巍的动作还是落入了陆远眼里。
“你们可得给我好好的啊,”陆远这时候终于把大哥的样子拿了出来,叮嘱道,“夏荨人不错,要是我出去的时候看到你没对他好,我肯定弄你。”
陆以辰呼吸一滞,把心里不好的想法压制了下去,揽住夏荨的腰,认真道:“我会一直对他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