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杵这儿愣着了，跟我们一起出去吧。”陆以辰顺带把跟他们一起进来带路的小警员也一道支开。

　　 小警员跟里面的警察打了声招呼，跟着陆以辰一起离开了，警察也退进了屋子里。

　　 陆以辰和夏荨一离开，连带着两个杵着看戏看的很起劲的警察也消失了，张永的心却不仅没有松下去，反而还提了起来，脑袋里一根弦绷的紧紧的，身体依旧蜷缩在玻璃板下那半截身子高的水泥墙下，不凑近了看还看不到人。

　　 张永则是直接趴在玻璃板斜眼往下瞅，任由玻璃板把自己的脸给扭变形了。

　　 陆远心里正忐忑不安着，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张永，就听见咔咔呖呖的声音，结果抬头一看就看上这么一张被扭的极其张扬、跋扈的脸，尖叫声伴随着动作一起发生，被吓的双手一摊，仰坐到了地上。

　　 张永立马贴的更近了，两鼻孔愣生生的被他顶出来。

　　 “小妖精，你别怕，听我说，我这……”张永一看没人习惯性的就把自己对陆远的昵称迸了出来，殊不知陆远现在被他惊的是又想笑又想哭。

　　 “你别说了，”陆远截胡了张永的话，心想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那干脆就坦然面对，于是乎他想站起来，但是手上被拷着，就这么单靠屁股和腿使劲儿，要站起来还真没想象中那么容易。

　　 陆远挣扎了两下都没站起来，正打算放弃的时候黑屋的小门开了，那个警察弓着背小碎步频率极快的跑了进来，抓住陆远的手臂就把一拽了起来，在陆远震惊的瞳孔中，瞥了张永一眼后，又鞠着腰小碎步跑进黑屋子里去了。

　　 陆远盯着那个小黑屋半天都没说出话来，倒是被张永抓住了话题。

　　 “那个警察……他不会在里面偷看我们俩吧？”张永也盯着那黑屋门口，此时它正敞着一条细小的黑色的缝隙，张永的话一说完，那门缝随之关上了。

　　 张永一声噗呲，笑出了声，陆远没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的晃悠悠的转过身，跟张永的眼神一对上，陆远的表情就凝固了。

　　 张永打铁趁热的拿起听筒放在耳边，不用看也知道他这摁的有多使劲，听筒压着脸上一边的肉都快挤到另一边了。

　　 陆远的嘴角抽搐了几下，但还是强制性的忍住了不笑。

　　 “小妖精、小妖精，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上这儿来了？”张永拧巴着一张脸，担心的问。

　　 前段时间他天天缠着陆远，陆远去哪儿他就跟去哪儿。陆远吃饭他就跟他旁边坐着，陆远上厕所他就站外面等着，陆远回家他就在他家旁边租一间屋子，陆远要送外卖，于是他天天都点外卖，指定送货员，不过要加一两百块钱，比餐费还贵。

　　 后来陆远说他要是再这样自己就不去送外卖了，张永只好妥协，没再点外卖，也没再指定送货员，他直接倒贴着去陆远工作的店里做了外卖员，跟陆远一起工作。

　　 陆远对此：“……”

　　

　　 陆远名义上死了，但终究不是真的死人，时间长了，什么感情是真的，什么感情是假的，都看得出来。张永对他怎么样，他心知肚明，但是他要怎么去面对，又是另一回事。

　　 他想要过光明正大的生活，不想再继续猥琐的生活下去，做外卖员虽然辛苦，很累，还没几个钱赚，但是他很知足，他需要的是在三年前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面前立一个威，告诉他们，陆远不是胆小鬼，不是什么难事解决不了就跳个海一死了之，他也可以承担，哪怕时间过去了三年，这些往事都慢慢消失在人们的脑海，他还是愿意给自己一个结果，即便这个结果可能会伤害他爱的人。

　　 张永是其中之一，但他的界限很模糊，最初的爱，到坠海时的深恶痛绝，再到现在的不知所措，陆远在这时也没能准确给他划分区域，但是他知道，张永至少是真的爱他的。

　　 而且这爱里，夹杂着三年前年少轻狂的无知和迷茫，还有现在的成熟与执着。只是他比张永大了十岁，已经很难再爱的那么炽烈和至死不渝了。

　　 来这里自首的前几天他辞退了工作，张永跟他一起工作常常让他感到力不从心，于是他在家里窝着，一直躲着张永。小区楼道的隔音不是很好，他知道张永在他家旁边租了间屋子，也知道他每天出门开门关门的时间。最开始张永就杵门口敲打着门，不停的说着一大段有的没的的话，说到最后，连敲门都敲出节奏来了，然后就随着性子唱起了歌。

　　 讲真，张永一口男低音，磁性有魅力，但是唱起歌来就跟旱鸭子带着一群小鸭子过河一样，声声要人命。

　　 陆远起初这么觉得，周围的邻居也这么觉得，张永常常在陆远门口一蹲就是一天，一到晚上周围的邻居都出来打抱不平了，一次张永被举报，甚至被保安强行带去警察局教育。

　　 教育了一次不成，张永对此似乎是乐此不彼，天天蹲门口敞开嗓门说着话，也不管陆远听不听，一个人自娱自乐，进了警察局好几次，都跟里面的人混熟了。

　　 陆远从来没有回应过，唯一的一次是晚上，听着屋外没有声响，以为张永不在，于是打算出门买点儿吃。

　　 但是一开门，就看见靠墙躺着睡着了的张永。

　　 穿着件单薄的羽绒服，四仰八叉的姿势，鼻尖还冒着泡，打起呼噜来时一阵一阵的，身边放着一两个一次性餐盒，吃的倒是很干净，不过陆远看着心情却直线下降。

　　 敢情这人是来这里打持久战啊……

　　 陆远郁闷的想着，蹲下身看着张永，郁闷了很久以后从屋里拿了条灰色的毯子给张永盖上了。

　　 从前和张永好的时候，陆远就张永老是穿黑色衣服装酷的事情提出过异议，虽说张永人高马大的，该有的肌肉也都有，因为管着一整个黑帮穿着一身黑也能理解，但是陆远的审美疲劳，看着看着就看不下去了，老觉得自己身边跟着一影子。

　　 再后来，在俩人的激烈斗争下，张永挑了几件灰色的衣服来穿，虽然是两者没多少差别，但好歹是一种进步，至少张永知道收起自己的大男子主义，开始学会退让。

　　 不过后来陆远问起张永为什么要选灰色，张永说“灰色耐脏，穿久了就变成黑色了”的时候陆远真的很想给他一拳头，但是时至今日，他没钱的时候居然也会去买些灰色色调的衣服来穿了。

　　 就跟张永说的一样，灰色真耐脏，比黑色耐脏多了。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这条毯子的鼓励，张永在此之后更是鼓足了劲儿的在陆远门口吼着，大白天的来一个路人就说“这屋里住着我老婆”，一到晚上就要安分多了，低声细语的说着掏心窝子的话，大大咧咧的，陆远从来没有回应过，但是张永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见了。

　　 因为他把家里另一条灰色毯子拖到了门口，晚上就靠着门睡，张永每说一句，他就在心里回一句，有时候难过了，就跑去厕所哭一会儿，然后又回来靠着门口，听张永嚷着。

　　 他们的回忆也不过一两年，却被张永絮絮叨叨的说的近乎有一辈子那么长。

　　 陆远躺在地板上，闭眼听着，周围很安静，只有张永的声音偶尔会有邻居骂街的声音，不过张永胆子大，实在害怕了就说出来。

　　 陆远实在想象不了他是怎么坚持在这里守下去的，不过他会在心里安慰着张永，轻声说道。

　　 “不要怕。”

　　 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

　　 那些爱都太过深沉，他怕张永承受不起。

　　 陆远站稳了，抬眼看了张永一眼，可能对于张永，他早就释怀了，但是他想要的太多，他很害怕，知道这些后张永会离开。但同时他也做好了被抛弃的准备，这一次来自首，就是最好的证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少则几年，多则十几二十年，除去今年的生日，他满打满算四十岁了，半截身子都快入了土，跟个活死人没什么区别。三年的时间，他的身材没了，背上背了一条长长的疤痕，风尘把他的漂亮脸袋也给磨没了，他甚至换了姓名，除了脑袋里还是曾经陆远的记忆，他几乎没什么再值得张永去爱。

　　

　　 可即使是这样，他还是想要一个证明，证明自己的决定没有错。他想要光明正大的爱，如果这次有生之年能够出狱，而张永依旧还守在他身边，他一定会告诉他。

　　 他有多么爱他。

　　 爱到骨子里去，连带着血肉都疼痛起来。

　　

　　

　　 陆远的目光紧紧的盯着张永的脸发呆，眼神是坚定和不容置疑。

　　 张永的眉骨有多挺，张永的下颚冒出了多少胡渣，张永的眼眸里藏着多少星河，陆远都一点一点的记到心里去。

　　 可能在以后的某年某月，他会离开这个狭小的黑色屋子，重见光明，如果张永不在，他也会告诉自己，在脑子里一笔一划刻下的这个人，是他此生最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