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好点儿了吗？”陆以辰把车内空调调低了些。

　　 “嗯，”夏荨浑浊的点了点头，一躺下脑袋就缩到了棉衣帽子的羽绒里。

　　 怕夏荨呼吸不畅，陆以辰伸手替他把绒毛给抛到一边。

　　 “你要是累的话就先休息会儿吧，我到了再喊醒你。”陆以辰说。

　　 “好，”夏荨闷闷的说着，脑袋一歪，就靠在了车窗上。

　　 陆以辰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外套脱下叠好了。

　　 “媳妇儿，小心头。”怕行驶过程中夏荨的脑袋被磕着，陆以辰扶住夏荨的脑袋把自己的衣服塞在他脑袋下垫着，垫好又把夏荨的脑袋放下去。

　　 夏荨不知道是真累还是不舒服，鼻尖冒出晶莹的汗珠，脸色有些潮红，昏沉沉的样子就像喝醉了酒。脑袋一沾冰冷的玻璃车窗就难受的哼了一声，陆以辰再小心翼翼，还是难免磕着碰着。陆以辰看着夏荨这样子还是不放心，于是在网上找了个代驾。

　　 代驾来要一段时间，陆以辰趁这个空档把夏荨抱到了后座上，自己也上了后座。把夏荨的身子侧躺下来，脑袋靠在自己的双腿上。

　　 “媳妇儿，这样舒服点儿了没？”陆以辰低头看着夏荨，见他蹙眉许久不回应，陆以辰慌了。

　　 “媳妇儿，媳妇儿？”陆以辰推了推夏荨，他哼了几声后就没了反应，双臂自然环抱自己双肩缩成了一团。

　　 “媳妇儿，媳妇儿你是不是不舒服？”陆以辰彻底慌了，把夏荨抱了起来，轻轻摇晃了一下他的脑袋。

　　 夏荨的双腿自然而然想要缩起来，但是刚缩到一半就退了下去，小腹里就像有一块僵硬的石头，抵制着他的五脏六腑，仿佛只要一个不小心，这块石头就能刺穿他的心脾。

　　 “没……没事。”夏荨艰难的吐出这两个字，随即抓住陆以辰的手臂，趴在他的身上，紧紧的抱住，好让陆以辰看不到他的表情。

　　 “真的？”陆以辰将信将疑，夏荨刚才的表情他都看在眼里。

　　 “真的……”夏荨只觉得小腹处这块僵硬的顽石突然化成一股闷沉的液体，随着身体的晃动而在小腹里越积越多，甚至轻轻晃动。

　　 夏荨僵硬的抱着陆以辰，下颚靠在他的肩上，看上去好似亲昵，但是实际上除此之外，他进退两难，向前一分小腹就会被挤压变形，后退一步身体就会因为失去支撑而下坠。

　　 “媳妇儿，我们还是去医……”

　　 “不，”陆以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夏荨打断了，他纤细的手指使劲的抓住陆以辰的臂膀，露出白铮铮的骨节。一张惨白的脸就这么暴露在陆以辰面前。

　　 “我不想去医院，”夏荨空洞的眼睛弥漫着虚无的烟雾。

　　 “可是你的身体……”陆以辰还想坚持。

　　 “陆以辰，我真的不想去。”夏荨无力的倒在陆以辰的怀里，几近声嘶力竭，“不要去好不好，不要去……”

　　 夏脖颈处传来温热湿润的感觉，陆以辰知道，他对夏荨，恨不下心了。

　　 陆以辰一手托着夏荨的腰，在他的后背上上下安抚道：“好，不去，我们回家。”

　　 “嗯，”夏荨听到这话，安稳下来，脑袋瞬间乏力的耷拉在陆以辰的肩上。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这么畏惧医院，这个充斥着消毒水和生命随时会消逝的地方，像极了他心里某一个地方，极度恐慌的腐蚀着他残留的一丁点意志。

　　 他害怕在那样的地方自己会失去很多。即便自己对生死已经放下顾虑，但仍旧害怕陆以辰看到病情恶化时失望的表情。唯有通过这样的方式，才可能会勉强挽回自己对健康的向往，至少不去看，就不会知道，陆以辰也不会因此失望愧疚。

　　

　　 生与死，有时就在一瞬间，夏荨不希望自己从这个世界消失的那一瞬，陆以辰不在自己的身边。或许让他见证自己的死亡是一极度残忍的事，但是未免，也不是他的心愿。

　　 夏荨最大的愿景，就是可以见证陆以辰的死亡。

　　 但是他知道，这样的愿景永远也不可能，因为他会先于陆以辰一步，从这个世界永远都消失，留下的欢乐也好，遗憾也好，最终受伤的人，只会是陆以辰一个人。

　　 小腹处的疼痛几乎就蹿进了心窝子，夏荨的意识昏昏沉沉，仿佛在迷雾的森林中失去了方向，看着白雾茫茫，最终蹲下去，缩紧身子，抱住这唯一的热源。

　　 即便是到了天国，夏荨能感知到的，也不过是陆以辰在人间受到了多大的折磨。

　　 只是现在这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陆以辰只感觉身上人纤细的手臂越箍越紧，夏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使劲的缠绕在他的身上，片刻也不舍得分离。

　　 嘭嘭嘭。

　　 车窗响了几声，陆以辰的思绪刚被拉回来就赶紧把食指竖直放在嘴边，拼命的对车外敲车窗的人警示到。

　　 车外穿着某打车工作服的代驾茫然的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手机上的打车订购单。

　　 陆以辰只瞥了一眼，就对他做着口型和手势，示意他直接坐到前面驾驶座去。车门没关，代驾司机顺利的坐到了驾驶位，扭头小声道。

　　 “你就是陆以辰先生对吧？”代驾司机问。

　　 “嗯，”陆以辰简洁明了道，“照车上的定位系统走就可以了，尽量不要发出声音，我媳妇儿在睡觉。”

　　 “你媳妇儿？”代驾司机抬眼看了看趴在陆以辰身上的人，短发，看不清楚脸，只感觉得到这人很瘦，因为穿着这么厚件棉衣看上去都跟裹了一层空气似的。

　　 看到陆以辰遮住夏荨脑袋，给以警惕的眼神后，代驾司机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忙收回视线，把注意力转移到开车上。

　　 这个点儿正值上班期间，车流量不是很大，两人很快就回到了家。陆以辰支付完之后让他快些离开之后就没再说什么，反倒是代驾司机，看着陆以辰的车和房子，愣是说着要帮些什么，最后还是被陆以辰给拒绝了。

　　 看着他走远了，在手机app里点了个差评之后就关了手机。

　　 “媳妇儿，”陆以辰收回目光，夏荨疲乏的脸上依旧是一片惨白，这时更是看不到半点儿血色。

　　 “媳妇儿，媳妇儿醒醒了。”陆以辰忍着暴戾的脾气，轻声去唤夏荨。如果在三年前，夏荨是这种状态的话，他一定二话不说，不管夏荨同意不同意，直接强制性带去医院检查，但是现在，他不能……

　　 因为他舍不得。

　　 舍不得看到夏荨愁眉苦脸的样子，更不想让他不开心。

　　 所有的难题仿佛都抛在了他的身上，而他只想选择顺从夏荨的心愿，因为他不知道，是不是还有时间去满足夏荨那些执拗，又真挚的愿望。

　　 夏荨该是他一直被宠在心尖儿上的人，这时候夏荨的任何一句话，都成了他无法抗拒，无法回避的责任。

　　 他要肩负的，不仅仅是一份沉重的爱，还有这个美好的灵魂，给予肉体的最后一丝期望。

　　 “陆以辰，”夏荨的脑袋毛茸茸的，窝在陆以辰的怀里动了动。如果忽视掉他苍白疲倦的脸色，很可能会把他想象成一只在午后，柔软的棉絮堆里刚睡醒的小猫。

　　 夏荨轻轻仰起脖子，额头就触到陆以辰的下颚。

　　 陆以辰看着他醒后灵动的眼眸，欣慰的揉了揉他的头发，比以往更加温柔。怜惜的眼神里几乎随时都会落下泪一般。

　　 疼痛来临时总会让人痛不欲生，声嘶力竭，但是当一个人习惯了疼痛，学会去享受疼痛慢慢缓和，最终消逝的过程，他就会变得无比骄傲和顽强。

　　 最后的那一刻，是陆以辰的手搭在他的额前，大手轻轻覆盖着，似乎是碰着了，但又好像没有碰到，轻盈的如同微风从脸上抚过，细细软软的，在夏荨毛绒绒的、透明的汗毛上划过。

　　 夏荨的嘴角向上勾起一个细小的幅度，好像小猫得到自己心爱的鱼肉，开心的蹭了蹭陆以辰的下巴。

　　 夏荨的骄傲和固执总是可以淋漓尽致的表现在他的每一个动作和想法上，正如同陆以辰对他的关心和疼爱一样。

　　 “媳妇儿，我们到家了。”陆以辰轻声说道，手指划过夏荨的下颚，用指腹轻轻抵在他的下巴上。

　　 “嗯，”夏荨满足的哼了一声，颚顶，脖颈，湿润的温热水渍沁湿了他的内衫。

　　 陆以辰的手轻轻擦拭过他的脖颈处的水渍，心里随着忐忑不安又心疼自责的浮动着。

　　 这是夏荨为了忍耐疼痛而流下的汗水，就像一个难以言喻的故事用另一种更深奥又浅显的方式表达出来一样。陆以辰几乎难受到了极点，但他的面色却是沉稳冷静的，因为他知道，夏荨在害怕，而他，是夏荨仅有的依靠。

　　

　　 他要做河，在夏荨的归途，永远为他提供清澈甘甜的水源。

　　 他要做山，在夏荨的身后，永远给与他坚实温暖的怀抱。

　　 山河环绕，顺着夏荨的轨迹，永远为他流动，永远为他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