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修养了几天后，夏荨执意要出院，理由没变，毅然决然，不过陆以辰却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就连医生也来回劝了好几次，不过依然没有能撼动夏荨的决心。

　　 “陆以辰，我要出院，”夏荨瞥了眼叹了口气关门出去的医生，又转向陆以辰，眉毛轻蹙，好似低身下气的样子，但语气却是不容置喙，“我想回家。”

　　 “媳妇儿，你让我想想……”陆以辰快纠结疯了，双手抓过自己的头发，划出几道手印。夏荨的身体状况就摆在面前，可是他的想法他又不能一点儿都不顾及。

　　 “陆以辰……”夏荨看着他，隔一会儿就掩嘴咳嗽几声。

　　 陆以辰抬眼看了他一眼，夏荨立马挺住了咳嗽，手指并拢紧紧的罩住嘴巴，腮帮子的肉都被鼓起了一个大包，额上的血管脉络十分清晰，像是在竭力压制什么。

　　 陆以辰就这么看着他，一直看到夏荨憋着额头冒汗，在无声的僵持下，终于，陆以辰忍不住了，一手抓开夏荨的手。

　　 夏荨脸色骤变，一口吸到新鲜的空气，按着脖子就是剧烈的咳嗽，白色的浑浊水珠都从他的口里喷洒了出来，瞬间沾染上了被褥。

　　 陆以辰赶紧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迅速从床头柜上抽出几张纸在夏荨的嘴边擦了擦，直到夏荨的咳嗽渐渐平息下来，陆以辰才坐回了座椅，把手上的纸巾愤愤的扔进垃圾桶。

　　 “想咳就咳，憋什么？”陆以辰难得的严厉，眼底蕴藏着怒火，把头撇到了一边。

　　 “被褥被我弄脏了，”夏荨没去搭陆以辰的话茬，许久，才低头缓缓道。

　　 “你就这么想回去吗？”陆以辰倏然转过头，抬起他下颚，直直的盯着他，愤怒道，“那里有什么好的？你至于搞成现在这个样子吗？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是要命还是要死！”

　　

　　 咚。

　　 仿佛一滴水珠落入无尽的大海，本以为会息事宁人，却猛然掀起了轩然大波。

　　 夏荨的身体僵硬，但如果仔细看的话，可以看到他微微颤抖的肩，和战栗畏惧的眼神。

　　 这是陆以辰第一次直面他死亡的这个话题，没有一如既往的逃避，也没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而是直白的，甚至愤怒的，表达了自己的情绪。

　　 夏荨总有一天会离开。

　　 而这一天，快到了。

　　 “我什么都不要，”夏荨的手轻轻覆上了陆以辰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浓密的睫毛就像散不开的浓墨，缓缓闭上，泪水顺着下睫毛流下，脱着这浓墨渐渐晕染出一股化不开的悲情。

　　 “我要你就够了。”被泪水沁润的薄轻轻嗫嚅着，清俊消瘦的侧脸就像一副超现实的完美画作。

　　 陆以辰竟然看得痴了，傻傻的想，这样到人，该是活在画里吧，又怎么会愿意继续待在这尘世呢？

　　 夏荨继而缓缓勾起嘴角，轻轻睁开眼睛，被润了泪水的眼帘似乎有些沉重，睁的十分缓慢。

　　 “五月到了，六月也快了。”夏荨呢喃道，清澈的眼眸透过陆以辰的脸看向窗外。

　　 陆以辰知道他在说什么，尽管心里很不是滋味，但还是应道：“是，薰衣草快开花了。”

　　 见陆以辰有所回应，夏荨的眼睛都亮了起来，道：“是啊，薰衣草快开花了，就能给你做花包了。”

　　 或许是夏荨这句话说的太过真诚，又或许是他此时的眼睛太过清纯动人，陆以辰不可否认的再一次动摇了。

　　 知道自己最终还是败下阵来的陆以辰稍带羞愧的低下头，看着洁白被套上那些细细麻麻分散开的小血点，不由得又愣了好一会儿，脑海里全是各种各样的画面，夹杂着，混乱着，毫无逻辑和章法。

　　 “被褥被我弄脏了，”夏荨也低头看着，注意到上面的血点后扯开了被子。

　　 陆以辰的注意力也再度集中起来，抬头望着夏荨。

　　 “弄脏就弄脏了吧，正好。”陆以辰淡淡道，“反正你也不盖这被子了。”

　　 夏荨一怔，心里已经雀跃起来，表面却疑惑的看向陆以辰。

　　 “什么意思？”夏荨问。

　　 陆以辰又抓住了夏荨的手，过了一秒，缓缓道：“我们回家吧。”

　　 “回家……”夏荨不自觉的跟他一句，随即像是收到糖果的孩子，兴奋的抱住了陆以辰，但是无奈手臂没有力气，只是半搂着，头也是有气无力的搭在陆以辰的肩膀上。

　　 “好，”夏荨转而坚定道，“回家。”

　　 ——

　　 陆以辰收拾行李就收拾了半天，之前在夏荨昏迷的时候他把很多东西都带了过来。秉持着一定要听从医生安排

　　 ，坚决不动摇的理念的陆以辰以为这次肯定会在医院好好待些时间，但是没想到还没坚持过十天，计划都发生了变化。

　　 夏荨早早换上了家居服，棉质柔软妥帖的布料就这么松垮垮的挂在他的身上。陆以辰抱着他坐上轮椅的时候不小心扯到他的衣服，直接露出了一大片后腰，清晰可见的不是精致柔软的肌肤，而是条条分明的锁骨，就这么直然的看过去，赫然如同白森森的骷颅骨架一样。

　　 看得陆以辰瘆得慌。

　　 “这才到医院呆几天你就瘦了这么多，”陆以辰在夏荨的背后垫上靠垫。

　　 “回家后多给我煮点儿好吃的过一阵子就会好一些。”夏荨说到这，期待的看着陆以辰，“我想喝你炖的老鸭酸笋汤。”

　　 “小馋猫，”陆以辰顺手勾了下夏荨的鼻尖儿，宠溺道，“待会儿我先去问问医生，看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再按着他的说法给你做。”

　　 “啊……”听完陆以辰的话，夏荨长长的叹了口气，略微有些失望。

　　 “叹什么气？”陆以辰推着夏荨的轮椅往外走，问道。

　　 “医院的饭菜没有味道，”夏荨的双臂瘫在扶手上，“我想吃你以前做的。”

　　 说着，夏荨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个一个念着。

　　 “四喜丸子，辣椒炒肉，红枣银耳汤……”

　　 陆以辰居高临下的看了眼夏荨的后脑勺，轻轻勾了勾嘴角。

　　 把夏荨放上副驾驶之后陆以辰又进屋去把收拾好的行李拖了出来，期间跟主治医生说明了情况，尽管他极力反对，认为这是一件送命的事，但陆以辰还是选择顺从夏荨的心意，径直走出了医院。

　　 一出来医院大门，就看见把脖子伸在车窗外的夏荨正往自己这个方向看着，陆以辰赶紧拖着行李跑了过去。

　　 “把脖子缩回去，这样很危险你知不知道？”陆以辰一边教训着，一边又温柔的摸了摸夏荨的头，再把行李箱拖上车箱关好，最后开门坐上副驾驶。

　　 “车里温度还行吗？”陆以辰一进车就问，“空气不闷吧？”

　　 “挺好的，”夏荨看着他这么紧张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由得笑了，“我没怎么矫情。”

　　 “我是担心你，”陆以辰刚准备发动，突然想起什么瞥了眼夏荨，见他果然没有系安全带后又熄火伸长手臂去帮他系。

　　 “怎么都不系安全带？”陆以辰一边问着，一边帮他系好安全带。

　　 “我忘了。”夏荨这才注意到有安全带这个东西，笑道，“以前每次都是你给我系，我都习惯了。”

　　 “以后不能这样，”陆以辰坐回自己的位置，提醒道，“如果我以后有一天也忘了怎么办？”

　　 夏荨看着他，眨眼睛，自信道：“你不会忘的，我相信你。”

　　 “你真是……”陆以辰直视前方，稳稳的开着车，心里却莫名奇妙的感到愉悦快乐。

　　 一直到回家，陆以辰的这种开心都没有消失，把折叠式的轮椅从后座拿出来架好，又打开车门把夏荨抱出来放在上面。

　　 “好好坐着，不要乱动。”陆以辰说道，继而又去车箱取行李，拿到推进院子里。

　　 夏荨乖乖的坐着，双手双腿一直维持着陆以辰抱他出来坐上来的样子。自从上次醒来过后他就发现自己越来越控制不了自己的肢体动作了，小腿基本快没有行动力，简直就像一个瘫痪病人。

　　 夏荨正在出神的想着以后要怎么活动，不巧的是这时居然有只蚊子翁嗡嗡的在夏荨的耳边徘徊，它扑朔迷离的透明翅膀在空中不断的拍打着，两颗圆溜溜的眼珠子下是一根黑色如同针尖般细小的黑色长管。

　　 夏荨静静的看着它落在自己裸露的手腕上，没有去拍打，也没有驱赶。

　　 夏荨甚至可以清晰的看见那条黑色的小管子慢慢的扎进自己的肌肤，可是却感受不到任何一种疼痛。

　　 他从前一直是讨厌蚊子的，因为总是自带招蚊体质的他总是会被蚊子咬出许多红肿的大包，常常痒得他深夜难安，但是现在却不会，他真实的，清楚的知道，自己的确感受不到疼痛。

　　 而那只蚊子吸够了一个位置，见没有威胁，于是又开始转移位置，盯上了其他部位。

　　 夏荨没动，仍然静静的看着它。

　　 那样细小的，脆弱的，有生命力的生物，曾经在他眼里不堪一击，现在他却羡慕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