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后夏荨就一直躺在床上,身上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就连表情也总是淡淡的,只是偶尔会让陆以辰带他去阳台上看院子里的薰衣草。
没有任何预兆的,五月就快结束。
夏荨没有如同陆以辰期许的那样丰盈起来,反而越发消瘦。平日里每顿的饭量明显减少,有时甚至一天吃不进东西,他的身体正以目光可见的渐渐干煸。干硬的骨头上粘的那一小块肉都渐渐沉了底,变得如同枯柴一样。
陆以辰只有心疼,无可奈何。
夏荨的病情就像赵医生说的那样,更加严重,要么一连好几天不去厕所,要么就拉肚子拉到近乎昏厥过去。陆以辰常常帮夏荨清洗他的排泄物,但看到的,除了如脓血般的污垢,就再无其他。
这样的情况差不多持续了一个月,一直到五月结束,六月来临。
一天早晨,陆以辰带着朦胧的睡意半清醒习惯性的把胳膊伸到旁边的人的身上,却突然扑了空。陆以辰一愣,睁开眼睛却看到另一边的床空无一人,于是瞬间清醒,蹿似的坐了起来。
“媳妇儿!”陆以辰下床拿起衣架上的居家服边穿边往外走,“媳妇儿!”
陆以辰匆忙把厕所的门打开看了眼,没人,又跑到楼下去看了看,还是没人。情急之下他跑到院子里仰头朝整栋楼大声喊着:“媳妇儿!媳妇儿你跑哪儿去了?”
“我在这儿,”夏荨双手撑在二楼阳台上,居高临下的看着陆以辰。
夏荨的嗓音略带嘶哑,却比上一个月说话时清楚了许多,陆以辰诧异的看着他。
“你怎么跑那儿去了?”陆以辰使劲儿的叹了口气,又赶紧跑上了二楼,打开落地窗和窗帘后入眼就是站在那里的夏荨。
浅灰色棉质的居家服,穿在他身上仿佛罩在一个衣架子上,如果不仔细看,大概会觉得他的身体已经细到了可以忽视的程度。
陆以辰一眼就注意到了夏荨的腿。此时他正站着,是,没有搞错,夏荨正站着,没有任何支撑物,就那么直直的站着。
陆以辰只觉得自己鼻子瞬间一酸,眼角控制不住有什么液体要流出来。
自从上次在礼堂发生了那样的事回来后夏荨就再也没能站起来,陆以辰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到过这样的夏荨,忽视掉他病态的面孔和空荡荡的衣服,陆以辰居然感觉夏荨就好像已经快好了。
但是想到这,陆以辰的理智还是压制住了感性,飞快的在大脑留下了一个词。
回光返照。
仿佛一道旱雷带着雷霆万钧瞬间劈在陆以辰心上,陆以辰没撑住,腿软了下。
“陆以辰,你怎么了?”夏荨看他脸色不对,立马担忧道。
“啊?没事,我没事。”陆以辰反应迅速,没等站稳就迅速走到夏荨身边扶住他,“你怎么出来了?大早上的站阳台上不冷吗?”
“六月了,现在温度都上升了。”夏荨轻轻道,转而看向院子,“陆以辰,你快看,薰衣草就快开花了。”
“是,我知道。”陆以辰也望了下去。
满院子的薰衣草就好像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青草地毯,看上去郁郁葱葱,还夹杂着许多淡紫色的一串串的小花包。
“估计还有两三天就开了,”陆以辰说着,不知是出于什么,又继续道,“等花开了你可一定要给我做花包啊,别忘了。”
夏荨愣了一下,继而看向陆以辰,笑了笑,“不会。”
“一个可满足不了我,”陆以辰又赶紧道,“我要很多很多。”
“可以,”夏荨不以为然。
“我真的要很多,不是在跟你开玩笑。”陆以辰有些急促,认真道。
夏荨看着他,终于察觉到陆以辰今日的反常,于是沉思了一秒,但意识到他话里的意思后,心脏仿佛被揪了一把,疼的发慌。
他知道,陆以辰在用这种固执己见又小孩子气的方式来竭力挽留自己。可是夏荨清楚的明白,自己快坚持不下去了。
无关其他,只是到了时间,自然而然。一看到满院子即将绽放的薰衣草,整个人都松了一大口气,夹杂着骨髓被抽离般的疼痛,也没什么所谓了。
“陆以辰,”夏荨把目光发散开,微微仰头,似乎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陆以辰把手搭在夏荨的腰上,但仅仅是这么搭着,都能感觉到他突出来的骨头咯在自己的手关节上。
“以后这里做个大庄园吧,”夏荨说,“记得大庄园主人的名字要写上我们两个。”
夏荨带着和缓的语调慢慢的说:“养很多很多花,做成花包,提取精油,什么都可以……送给来这里的路人,然后告诉他们,庄园的主人是很幸福很快乐的一对,他们希望把这样的幸福送给来往的路人,亦或者是有缘人。”
夏荨今天的话说的实在有点儿多,说到最后都快没了声音,连着轻咳了几下。
“好了,别说话了,你嗓子又该疼了。”陆以辰担心道。
夏荨却没在意他的话,而是急切的看着陆以辰的眼睛,直道:“答应我,等我死了以后就把我的骨灰洒在大庄园,等……”
“你别说了!”陆以辰骤然缩紧了瞳孔,大声呵责道。
夏荨的眉眼轻皱,委屈的小眼神里带着一眼汪泉。
夏荨藏在袖子里的手抬起轻轻抓住了陆以辰胸口的衣服,唤道:“陆以辰,我迟早有一天会……”
“别说了别说了……”陆以辰一把把夏荨搂进怀里,低头埋进夏荨纤细的脖颈,大口的吮吸着他身上的气息,许久,急促的呼吸才缓缓平复了下来,继而低沉道,“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
夏荨被搂的僵直的身体也慢慢柔软起来,只是眼底的那一汪泉水却很更加氤氲,缱绻的空气中交缠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悲伤情绪。
夏荨在陆以辰的背上轻轻拍了拍,没有再说什么。
陆以辰不能接受的事实总有一天会发生,然而肇事者夏荨却没能改变命运,还陆以辰一个完美的结局。
“媳妇儿,以后都别再这么说了。”陆以辰的语气温柔的致命,“好吗?”
夏荨没吭声,在陆以辰的怀里点了点下颚,额头在陆以辰的胸口上蹭了蹭。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陆以辰说,“可是我不想从你嘴里听到,我希望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开心快乐的,没有遗憾,更没有对未来的绝望。我希望只要你还在我身边,就好好的……”
夏荨闷在陆以辰怀里,没说话,只是手指紧紧抓住了陆以辰的衣服,那一汪泉水打湿了陆以辰胸口的衣服。
既然那些事实既定且改变不了,那就好好享受当下,不负如来不负卿。
夏荨终究会辜负陆以辰,只是这样的辜负,是陆以辰心甘情愿的。
——
“媳妇儿,看。”陆以辰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蹿出来,直接从夏荨身后搂住了他。
夏荨耳上一痒,紧接着面前就有一只手伸出了面圆镜子。
只见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眼眶红润,细碎的刘海已经遮不全额头,露出了光洁的额头,耳上赫然是一束开满了小花的薰衣草。
即便是心中早有预料,但夏荨还是诧异了一秒。
六月中了,薰衣草已经开了一小半。夏荨早早就让陆以辰摘了些早开的薰衣草放在院子里晾着。
再看到这么美丽的花朵,夏荨心里的惊喜满到要溢出来,扭头看着陆以辰,不知要说什么,看的眼睛莫名奇妙的用力眨了眨。
“诶,媳妇儿,你别勾引我。”陆以辰转念一想,生出了开玩笑的心情。顾而站了起来,食指弯曲勾住夏荨的下颚,故意用痞子气十足的样子调侃道,“呦,这谁家的小公子啊?生得这么俊,既然没人来领走的话那就是我的人了。”
“本来就是你的,”夏荨也不害臊,目不转睛的瞪着双大眼睛,直接抢道。
“啧啧~既然小公子这么亲昧在下,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陆以辰嬉笑的说完,食指抬起夏荨的下颚,俯身亲在他的唇上。
没有深吻,更没有什么缠绵悱恻,只是淡淡的,浅浅的,如同蜻蜓点水一般的吻。
但这吻却同时吻到了俩人的心坎上,恋爱时心悸的的感觉好像瞬间回归,直到陆以辰撤离,两人的目光还是只有彼此。
夏荨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身体软软的,裹挟着些许已经麻痹的疼痛刺激着神经。明明已经看了无数次的一张脸,在此时,却是无比耀眼……
“媳妇儿,我们来做花包吧。”陆以辰道。
“嗯,”夏荨不置可否。
陆以辰看着夏荨点头后立马踩着兴奋的步伐跑去院子里拿那些晾干的花朵,又拿了素色的布质小包,急忙忙跑了上去。
在陆以辰一番准备后,花包的基本工序都没了,只剩下在干花上染上在薰衣草上提取的精油,然后再装进布袋。
这样的工序虽然简单,但夏荨却十分细致、认真的做了大半个钟头。
精挑细选出最好看的小花,然后把精油非常均匀的染在每一朵小花上,最后用圆珠笔在素色的布袋上写上一句话。
“天天开心,快乐,幸福。”夏荨一字一顿,煞白的脸上执着的冒出了冷汗。
他一边念着,一边一笔一画写着,最后在上面画了个小笑脸,才大功告成般欣慰的笑了笑。随后大脑却突然变成一片空白,眼前充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于是他急忙闭上了眼睛,又在陆以辰不注意的时候迅速睁开了眼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我现在就很开心,很快乐,也很幸福。”陆以辰听到他说的,接了一句,然后和夏荨一起坐在阳台上的羊毛垫上。夏荨自然而然的就躺进了陆以辰的怀里,陆以辰则顺其自然的把手扶在夏荨的腰上,只是一路下去,碰到夏荨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的手时不禁颤了颤,继而又握住了夏荨的手。
“陆以辰,花包。”夏荨挣开陆以辰的手,把做好的花包放在他的手心。
“谢谢。”陆以辰看着花包上的小笑脸,心里莫名的感动又温暖。
“以后一定要天天带在身上,”夏荨靠在陆以辰的胸口,疲惫的垂了垂眼帘,嘴里喃喃细语,“这样你就能天天都觉得开心了……”
“嗯,我以后一定会天天带在身上的。”陆以辰知道,即便夏荨不说,他也会这么做。
“嗯……”夏荨应着。
两人就这么躺了近乎一下午,谁也没有动,不知是出于什么,或者是心里那渐渐逼近的不详预感,夏荨微微仰着头,“陆以辰,让我再看看你。”
“我在这,”陆以辰低头看着夏荨,拿着花包的手再去抓夏荨的手,花包就这么夹在两人手心之中。
夏荨看着他,满意的笑了笑,随即安心的躺了回去。
“陆以辰,我有点儿累,想睡觉。”夏荨耷拉着眼皮,手指莫名的用力,使劲儿的抓了下陆以辰的手。
心里那股强烈不安的预感涌上心头,陆以辰拼命的压制着自己躁动的情绪,深深的吸了口气。
过了许久,陆以辰最后却只是轻轻的摸了摸夏荨的脑袋,安抚似的凑在夏荨的耳边低喃道:“睡吧,好好睡一觉,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夏荨这次没再吭声,脑袋沉沉的压在陆以辰的胸口,手指也没再使劲。
只是瞬间,陆以辰就热泪盈眶,泪水放肆的留了出来。
他紧紧的抱住了夏荨,在他耳边再一次低喃道:“我爱你……”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写到夏荨离开的时候连心都碎了,夏荨和陆以辰,这两个名字伴随了我近乎一年多,太多的喜怒哀乐都被铭记在了心里,终于到了完结这一天,心情更是爆炸。
不舍和难过,还有完结的成就感,一个故事就此结束,却还有更多新的故事等待开启。
ps,后面会有三个番外篇,小盆友们喜欢本书的cp可以在评论区留言哦,大排长看到就会斟酌写的。
ps,新书还在谋划大纲中,开书后会在评论区说的。
最后,谢谢大家的支持,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