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祁群又飞快抢过程如章手上的小木箱,态度直接来了一个大转弯道:“这种事情我来就好了,可不能累着我家阿章。”
面对这样的祁群,程如章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最终只能由着祁群再次一个人怀抱了所有东西。两人正打算一同离开,程如章却突然想起了他之前气极打在少年脸上的那一巴掌,现在真相已经水落石出,一股浓重的愧疚感致使他不能动弹分毫。
祁群嘴里头哼着小调,走着走着忽然发现程如章定在原地不动了,他还当程如章是哪里不舒服,急急忙忙放下怀里的东西扶着程如章的肩膀关切问道:“阿章,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程如章这才从愧疚感中回神,对上祁群着急的神色,不知怎么他忽然觉得祁群这副模样煞是有趣,不禁浅笑出声。
“怎么了,阿章你别不说话啊。”祁群见到程如章的笑容,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欣喜,反而迫不及待探手去摸程如章的额头:“奇怪,也没有发热……”
程如章抓住祁群的手腕将其拉开,重新收敛笑意摇头解释道:“不,也没什么事。只是刚才我误会了那名少年,还对他动手……”
经程如章这么一说,祁群也终于想起来刚才他看见程如章动手打人那一幕。想不到事情真相竟真如少年所说,在这之前他还只觉得程如章打了人手会疼,现在那一巴掌倒像是落在了他的脸上。
两人回头看去,那少年和他的叔叔不知何时已经隐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这道愧歉如一颗石子梗在程如章和祁群的心头,除非再次找到那个少年,亲口向他忏悔,否则他们注定寝食难安。
回到客栈,夜幕已沉。祁群仔细检查着他们今日出门买的东西,无意间翻看到一对小小的碧玉人儿,几乎不用多想他就明白这是程如章特意挑选的,心底骤然一暖。
程如章刚泡过澡,此时仅以薄衫环腰肩披外衣,几滴未擦干的水珠顺着他胸膛滑下,一番美景可谓活色生香。
祁群下意识用指尖蹭过鼻尖,确认没有血迹方才松了一口气。
程如章自然也注意到祁群的目光,面上不知是因为刚洗完澡留下余温还是因为羞涩,点点绯红晕染开来尽是说不出的动人。
许是因为祁群的目光实在太过露骨,程如章抵不住如此直白的注视,翩然转身背对祁群而立。他从后颈拢起发丝一并置于身前,用干巾仔细擦拭发尾水珠。
可当祁群瞥见程如章因失去发丝遮挡而暴露在空气中的后颈时,呼吸倏然一滞,连带声音都不自觉带了几分颤抖:“阿章,你后颈上的……是纹身吗?”
程如章背对祁群擦拭长发,自然未察觉出祁群的反常之态,思索一番如实答道:“这个,自我记事起就一直存在,想来应该是天生留下的胎记。”
“是吗……”祁群勉强抑制住心底颤动,想再说些什么,却是所有话都哽在喉头无法出声。
等程如章系好腰带抬头看向祁群,终于是发现了祁群的异常之处。他靠近祁群抬手抚上祁群的面颊,眼底染上淡淡担忧之色:“你怎么了?看起来脸色不是很好。”
祁群犹豫一瞬终是摇了摇头,随意扯出一个蹩脚的理由只希望能够糊弄过程如章:“我没什么事,只是今日外出有些累了。阿章,我想先去休息了,你也早些睡下才好。”
程如章看的真切,祁群定是有什么事在隐瞒他,可是既然祁群不愿说,那就一定有不能说出口的理由。他信祁群,信这个在日月星辰之下同他拜过天地的人。
“好,我这就休息了。”程如章轻扬唇角,留下一抹笑意转身离开。
同一间房,两人分躺在不同的床上,皆是无法安睡。
祁群看到程如章后颈所谓的“胎记”时,不可置信与无尽痛苦一同袭向他脑海。那是他母亲自他幼时就让他铭记的图案,也是他唯一除去体内蛊虫的方法——那个图案,是身怀母虫之人被下蛊时所留下的证明。
他还深刻记得母亲告诉他的话,找到身怀母虫只之人,亲手杀了他!
杀了他……祁群从未觉得这句话会像现在一样令他难以抉择。如果身怀母虫的人不是程如章,如果只是随便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只要找得到对方,祁群定会毫不犹豫对那人心脏刺下长剑。只因他一直以来都错以为,身怀母虫之人与给他母亲下蛊的人是同一伙人。
他怎么能想得到,那个他坚定不移想要除去的人,竟然会是程如章!
分明昨夜他还未曾发觉程如章后颈的图案,甚至就此以为能够和程如章安稳共度余生,即便这个“余生”对他而言只剩一年,他也甘之如饴。
可现在造化弄人,他所自以为是的天长地久,不再只是单一的选择。甚至他现在就可以去亲手杀了程如章,只要他想,他完全不用再担心自己的寿命只剩那么点时光。
祁群脑内一片混乱,生命与爱人如同在他脑内激烈打斗,搅得他头痛欲裂痛苦不堪。
不,这不是两个选择,这是对他的折磨。
曾经的他有多么喜爱程如章,现在的他内心就存有多大痛苦。他无法对程如章下手,但他也不想自己的生命就此终结。
他怎么可能动手杀害程如章呢,那可是他最爱的阿章啊……那是他用几年时间思念,几年时间寻找,再用几年时间陪伴的阿章啊。
这一场由他亲手构造的虚无,现在却又被他亲手撕裂。
祁群无法做出选择,他的母亲从未教过他,如果身怀母虫之人就是他毕生所爱之人,那他该如何抉择。为爱舍命,亦或为命弑爱。
另一张床上的程如章,此刻也是辗转反侧无法安眠。
太师的话每时每刻都回荡在他脑海中,一点点挤压他的神经,如巨石般阻碍他的思考。他想,如果这世间能有什么救治祁群的办法,哪怕代价是他的生命,他也会毫不犹豫。
他仍然记得,那场大雪中,祁群是如何融化了他心底的寒冰,将温暖送入他的手里。是祁群教会他如何去爱,也是祁群给予了他新生。
他爱祁群,比世间任何不可扭转之物都要坚定。
这样想着,程如章的眼角渗出几滴泪花。他小心翼翼放轻动作将眼角的泪花拭去,怕的就是吵醒另一边他以为已经安睡的人。
可是程如章哪里知道,临近卯时,祁群才悠悠入睡。
即便是在睡梦中,祁群也依然睡不安稳。
梦里有滔天火光,岩浆从他脚边流过,远处就是一座高山,插入云端不见其峰。祁群在断裂的岩石上跳跃行走,偶尔有几点火星沾上他的衣摆,很快衣摆就被焚烧殆尽。但他不敢停下,身后就是滚滚岩浆铺天盖地朝他奔流而来,他所能做的只有马不停蹄向高山跑去,快一点,再快一点。
岩浆即将触碰到他的后脚跟,他感受到巨浪灼烧,心道恐怕逃不过这一劫。忽不知怎么的,他的身体居然自行漂浮升起,如获神力般,祁群不过是心念微动,转眼间他已经出现在曾以为遥不可及的高山之上。
山顶云雾漂泊,山下沦为炼狱。他挺身立于苍岚之巅,俯瞰天下黎民百姓逐渐被火焰吞噬,人们哀声乞求一线生机,局势却无任何扭转。
祁群侧目四顾,他这才发觉原来四周都是高山,每个山顶之上,都站着一人。所有人只是漠视这天下苍生覆灭,十几个人无一人愿对山下人们伸出援手。恍惚间,他似乎认出其中一人正是程如章。祁群试图解救人们,可是这次事情并不如他所愿。
他想要岩浆停下涂炭生灵的脚步,岩浆反而奔腾愈发猛烈;他想要人们御风而起躲避灾难,人们却相继挣扎陷入火海。最终,他想下山救助那些可怜人,但他无论如何再也不能动弹半分。
他只能眸带哀悯亲眼葬送天下苍生,眼看一草一木尽数被火焰烧成飞灰。这个历经千百年的世界,于此刻覆灭。
天边红霞散去,光明重现于世。紧接着五彩缤纷的彩云逐渐汇聚成人形,祁群只听见那人道了句:“罚。”
于是他的眼前重归混沌黑暗。
一梦惊醒,祁群额上已是冷汗密布。他起身脱下被冷汗浸透的里衣,还迟迟未从梦境中回神。梦里……有什么来着,他怎么想不起来了?
许是心有灵犀,程如章也随即转醒。
当程如章视线接触到祁群眼下浓重的黑色时,眸中不禁染上担忧:“是昨夜没有休息好吗,不如再多睡一会吧,可要养足精神才行。”
祁群最不想的就是让程如章为他担心,嘴角强扯出一抹弧度否认道:“阿章这是哪里的话,我只是做了个噩梦,不碍事的。”
只可惜那一场“噩梦”,他无论如何都回忆不起半分。
程如章欲继续奉劝,可祁群这副模样他最为清楚不过,这是祁群想要掩盖的事情,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强迫祁群说出实情。
他只能轻叹一口气,暂时消了让祁群继续休息的念头,只在心底暗自留意祁群的状态。
祁群倒未做多想,他知晓程如章对他的担心,所以他更不能过多解释,尤其是程如章可以救他性命这件事,他决不能让程如章知道!
窗外撒进几缕阳光,正好映照在程如章的半边面颊之上。祁群一时看得有些怔神,直到程如章起身穿衣,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该前去打开窗户才是。
天边朦胧浮着赤色霞光,程如章穿戴好衣物也一同走近窗户,观赏这虽算不上最美却是他们所珍惜的日出。
这样的日出,不知他们还能一同见证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