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群在一阵急促雨点声中被吵醒,刚刚清醒他还有些无力,似乎全身都不是自己的,在床上躺了许久才能自己撑着身体坐起来。
阳光悉数被乌云遮挡,看不见天日,无端令人生出几分焦躁。
他正想下床出门去找程如章和莫于,莫于却先他一步推门而入,手中还端着一碗汤。
“莫于……我这是怎么了?”祁群揉揉有些发懵的脑袋,对昨晚的记忆感到模糊。
莫于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他踌躇半晌,终究是不忍心将真相公诸:“你昨夜只是操劳过度不慎昏倒,现在已无大碍,尽可安心。”
祁群别无他疑,安心点点头后习惯性问道:“阿章在哪?”
这句话就如同朝平静湖面丢了一块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莫于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或者是他根本不忍心将程如章的所作所为一一告诉祁群,那是一场痛彻心扉的付出,无欲无求只愿祁群长命百岁。
昨夜也不知他在雨下站了多久,只等到屋内再无任何动静,过了一个时辰又或许是几个时辰后,他才推门而入。
屋内场景只叫人看上一眼便痛心到无法呼吸,床上相互依偎的两人,看起来多像一对恩爱情侣,可床上大片鲜血都在告诉别人,其中白衣男子已经悄无声息离开人世,再无生还可能。
有时命运就是偏爱捉弄世人,有的人越是恩爱,就越是要让他们尝尽离别之苦。
祁群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不论是莫于的反应,还是他今日醒来时的异样感,此刻仔细想来都在暗示他有什么事情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
心底的不安愈发扩大,他隐隐约约觉得,那一定是他最害怕的事情。
“莫于?”他试探性再度出声,只见莫于脸上神色更加僵硬,这也在无形中印证他的猜想:“莫于师兄……你告诉我,阿章到底怎么了?他是不是病了,没关系,我可以去照顾他,师兄!阿章他在哪?”
一声皆比一声撕心裂肺,一句解比一句惶恐不安。
莫于沉痛扼腕,胸口仿佛有块巨石压着他,几乎让他透不过气来,沉吟片刻,他终是亲口说出了祁群的噩梦:“如章……走了。”
走了?祁群一瞬间有些发懵,竟然没能理解这“走了”的意思:“什么走了?师兄,你说的是什么意思?阿章他……他……”
说着说着,他忽然就哽咽住,一个字卡了半天也没能继续说下去。
“祁群……你分明知道,如章就是你的救命灵药。”莫于狠下心一口气说出实情,却是一眼都不敢再看祁群:“就在昨夜,他握着你的手,用匕首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世界好像忽然就失去了一切声音,祁群的双手颤颤巍巍抚上自己面颊,他这才惊觉,原来不知何时,泪痕已经遍布他的面颊。
屋外雷声滚滚,震得人心疼。
他如何也料不到,怎么昨夜晚饭间还相谈甚欢的人,今早醒来却已经成了一具冰凉尸骨。
“阿章在哪?尸体……在哪?”祁群隐了哭腔颤声问道。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莫于当真是于心不忍,唇瓣不住颤抖,几度启合半晌才终于道出祁群想知道的答案:“东二里,南风坡,桃树下。”
程如章走前对莫于说过:“我死后,无需风光大葬,只要找个无人偏僻的地方,在一棵桃树下将我安葬即可,要快些,别叫祁群看见了。”
就此,祁群眼底的光彻底灭了。
那天外面还下着大雨,祁群一声不响出了衣裳铺,任由莫于如何规劝都没能让他听进去一句。莫于要追,祁群却威胁道追上来立马自尽,莫于便只能眼看祁群离开无所作为。
大概谁也没想到,就是这一别,莫于和祁群此生再无相逢。
雨点悉悉索索尽数落在祁群身上,他却像感知不到那些许疼痛一般,即便衣裳已经彻底湿透如同累赘挂在他身上,他也一刻不停漫无目的向前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也不知道他还能去哪。
直到他的眼前出现一棵巨大桃树。
“程如章之墓”几个大字,深深刺痛了他的双眼。
据那天过路的行人说,他们在一颗桂树下,看见了一个年轻男子。那人哭声震耳欲聋,声声啜泣叫人心碎。
当夜,祁群买来两壶好酒,一碟小菜,一个人孤零零依靠在程如章墓前,酩酊大醉对着那块石碑道:“阿章……来,喝一点,我知道你不爱喝酒,这是最后一次了,阿章……”
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在一个人自言自语,没有任何人回应,就连风声都像是怕搅扰了这一片安宁。
一杯烈酒撒下,祁群摔了手中瓷杯,只凭借一双手不住扒坟。泥土石子让他的双手血流如注,他却浑然不知疼痛般一刻也不曾停歇,程如章的坟墓在他手下开出一个深坑,直到见了棺材,祁群才力竭般颓然跌坐在地。
新土翻开,在坟墓旁环成一个新的“坟墓”。祁群重新启了棺材,贪恋抱着程如章已经凉透的尸体,泪水不知不觉就流了满面。
他也不知道自己和程如章一起躺了多久,感觉过了百年般漫长,半梦半醒之间睁眼见到的却还是漫天繁星与一轮明月。
正如他们最贪恋的那个夜晚。
祁群依依不舍爬出棺材,第二只脚将要踏在地上时,却因为重心不稳狠狠跌坐在地。他只当无事又扒着棺材边重新爬起,最后一眼充满眷念凝视沉睡在棺材中的人。
当初程如章自己插入自己心脏的匕首,就搁置在棺材内,祁群拿起那把匕首,毫不犹豫划破自己的手腕。
那只手腕就搭在棺材边上,越发无力软软垂掉着,殷红的血液悄无声息滴落入内。
祁群的意识越来越迷糊,眼中倒映的月光也愈发暗淡,在黑暗彻底将他笼罩之前,他想,黄泉路上,程如章是否还在等他。
一片桃花花瓣悠然落在树下人的面颊之上,树下人儿似被惊醒,眼睫颤动几下迷茫睁眼。
眼前的一切,都令祁群感到熟悉又陌生。
他本以为自己该下入黄泉,却不料除了手腕上的痛感之外,阳光依旧刺眼,桃树依旧繁茂,棺材内的祁群依旧“睡得安稳”。
只有一样东西变了,程如章腰间的碧绿玉佩,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红色。
棺材内流了不少祁群的鲜血,现在那些血液全部结痂干涸,只是单看失血量,明明足以致人死地,可祁群不知为何除了有些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他再也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不应该是这样,祁群心想,他本应该身赴黄泉,去三生石旁寻找程如章,怎么会……
祁群犹豫着伸手将玉佩从程如章腰间解下,他直觉这块玉佩一定有什么古怪。
绯红替代碧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叫人望而生畏,又令人情不自禁想要靠近。
就在祁群手指触上玉佩的一刻,他明显感受到身体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玉佩钻入他的体内,时而如炽热火焰将他烧灼,又似万年寒冰冻的人心寒。
这股感觉来的怪异,不过一弹指的功夫却又消失的无影无踪,几乎要让人怀疑那到底是不是他的错觉。
祁群拿着玉佩的手不禁抖了几抖。
不过方才那一刹那,他却好似听见程如章对他说:“去寻仙师……”
仙师?祁群只来得及听到这个重点,后面的话无论如何也听不真切。寻仙师做什么?为什么要寻仙师?这到底是他的错觉还是当真叫他这样做?
还有最为奇怪的一点,他为什么……没有死?
山上依旧是烟雾飘渺,仿佛伸手就能触及云彩。绿树成荫伴随花香缠绕,不时有几声鸟鸣,欢快中是无忧无虑。
对比来看,心事重重来此的祁群好似与这里格格不入。
祁群远远望去,依旧快要到达道观,而在道观门口等着的人,像是早就知道他要来此一般,只身一人迎风而立。
待走的近了,他才认清对方是谁。
“仙师……”祁群垂下目光叫道。
仙师什么也没说,转身便向道观内走去。祁群了然,自顾跟在仙师身后一同前往。
还是仙师的住处,陈设没有任何更改,如他和程如章一起来的那次一模一样。
可惜如今,物是人非。程如章,怕是永远不会再来。
祁群所有的泪水都随血液一起留在了程如章的棺材内,被他亲手埋葬。
关上房门就像是阻隔了全世界,祁群从怀中摸出殷红玉佩,递至仙师面前。
仙师没有接过,反而摇了摇头问起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可知,你体内的蛊虫,有什么作用。”
祁群自幼因为体内蛊虫连累母亲心力憔悴,现如今又因蛊虫害死了他的挚爱程如章,若问蛊虫有什么作用,恐怕他此生都不会忘记。
“待我年至二十,取我性命。”
闻言,仙师却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道:“其实,不仅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