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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纯爱 > 镜像以南

   既然叶青都那么说了,再极力要求倒显得自己逃避责任,安镜无奈,只好先着手准备自己的二辩稿。他十分明白如今的社会对于这个群体是有偏见的,但从前一直抱着一种鸵鸟心理,对各种信息都刻意选择了视而不见,也没真的感受过这种偏见。

   然而如今不得不去查各种资料,难免会看到一些刺眼的言论,看完一圈下来,安镜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被扎的没知觉了。他知道这样的人有太多太多,或许自己身边就会有,然而真的直面这些言论时,却难免感到心里不舒服。这也是他担心比赛的深层原因。

   唯一令他庆幸的是,叶青抽到了正方,若是抽到了反方,他怕是拼尽全力,也得让叶青把他换下去。不然自己开口扎自己的心,对他而言,简直是惨到了极致。

   而让安镜意外的是,夏北不仅答应了叶青,临时上阵,而且真的说到做到,准备的极其认真。偶尔悄悄看向他时,就发现他不是在查资料,就是在问景洛问题。

   景洛算是真的闲了下来,主力里面就他不上场,简直闲的让人想打他。赵封年也请了假,一直没从家里回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景洛闲来无事分析了一波,觉得八成是跟一直请假没回来的沈菁琳有关。知道内情的安镜在一旁默不作声,心里却忍不住为景洛身为新闻社一员的八卦敏感度惊叹了一把。

   很快便到了决赛前夜,放学后,辩论社成员们聚集在上次开会的教室里,景洛原本不打算来,结果说是为了凑个热闹,还是出现在了其中。说是要模拟辩论,实际上也就是大家把拟好的辩论稿互相对一下,然后集思广益,再把不妥的地方修改一下。毕竟辩论这种活动,更多的还是考察辩手的临场发挥能力,纯是背稿肯定是行不通的。

   景洛正在一旁闲的无聊,见旁边的安镜在看稿,便凑了过去,然后就被眼前那密密麻麻的字迹搞得头晕眼花,顿时惊得张大了嘴巴。

   “我的天哪,老安……”景洛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你咋写了这么多东西?我一瞬间还以为你是要去演讲,不是要去辩论。”

   安镜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发呆,被他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其他人也因为景洛的声音把注意力集中到了这边,顿时感到有些好奇,离着近的便都凑了过来,看到那写的满满的纸,也是十分惊奇的样子。

   “我就是想着把可能被问到的问题都模拟一下,”突然都聚到了自己这里,安镜反应过来后,不禁有些窘迫,“所以才写的多了点。”

   “不不不,你这完全不是多了‘点’好吗?”杨嘉满脸敬佩地看着他,“昨天课那么多,我能憋出来这几行字已经是极限了,你怎么抽出时间写这么多的?!”

   “最近状态不太好,怕出什么差错,多做准备总是能保险点。”安镜不太习惯这种被关注的感觉,只好赶忙解释。

   “安镜不是一直都挺厉害的吗?要有点自信啊。”角落里突然传来一个平淡的男声,其他人都噤了声,安镜先是一愣,而后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发现蒋涣正坐在那里,面前摆着稿子正看得认真。

   突然没人说话,蒋涣疑惑地抬头,却发现大家都盯着自己,倒也不慌,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问道:“怎么了吗?大家为什么都看着我?”

   “……没事。”安镜觉得是自己太敏感了,便笑了笑,“就是觉得你说的没什么毛病。”

   蒋涣闻言,没说什么,不冷不热地冲他点了点头,转头对叶青说:“学长,我这边没什么问题,可以先回去了吗?”

   叶青点点头,回答:“可以,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下午的比赛,别迟到了。”

   “明白。”蒋涣应了一声,便收拾东西离开了,出门之前状似不经意地看了安镜一眼,看不清情绪。

   门在众人面前关上的瞬间,杨嘉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蒋涣这家伙每次说话就不能好好说,非得这么阴阳怪气的?”转眼还安慰了安镜一句,“你别在意啊。”

   “我没事啊。”安镜倒是没觉得有啥,反正蒋涣一直对他都是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他早就习惯了。只不过他一直都十分困惑,俩人都是大一的时候就进了辩论社,他也不记得有什么地方得罪过蒋涣,然而见他的表情都跟自己欠了他钱一样,实在是让人摸不到头脑。

   “我感觉从大一刚来的时候,就经常看见蒋涣一个人独来独往的,也没见他跟什么人一起过。”景洛又发挥了他的八卦本能,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分析了起来。其他人也是八卦心起,便顺着他的话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

   “反正感觉他这人挺不好接近的,平时跟他说句话什么的也爱搭不理的。”

   “估计是因为咱辩论社还是法学院的居多,就他一个历史学院的,感觉有点儿融不进来吧。”

   “我看是不想融入我们吧,估计心气高的都看不上我们。”

   “……”

   就这个问题七嘴八舌地议论了好久,最后还是叶青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它们热火朝天的讨论:

   “都很闲是吗?明天就要比赛了,今天还有功夫在这儿八卦?”叶青严厉的声音终于是让教室里安静了下来。“都对的差不多了吧?今天就到这,大家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明天下午三点,辩手直接去第一礼堂,其他人找景洛集合,三点半之前到礼堂,不要迟到了。”

   “知道了。”其他人应下,便都散了。

   晚上睡觉时,安镜很难得做了个梦。事实上他最近已经很少做梦了,除去上次那个他自以为是梦的乌龙事件,至今为止除了每晚都会梦到的黑色背景下大片大片的花瓣雨外,竟再也没梦到过什么。

   然而今天也不知是因为辩论赛太紧张了还是什么别的缘故,才刚刚入睡,他就发现自己正站在明天举行决赛的第一礼堂里,他站在二辩的位置,身旁是叶青、杨嘉以及夏北,对面是T大的学生,他在队伍里看到了林轩和宁月的身影,下面坐着评审老师以及观赛的观众,看上去简直真实得可怕,他在睡梦中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比赛开始,流程和他之前参加过的比赛没什么两样,他尽量镇定地表述完自己的观点,就听见了身为对方二辩的林轩的声音:

   “我认为对方辩手说的是完全错误的,人类以繁衍生息作为主要目的,同性恋这种感情是不该存于世间的,是一种在错误状态下产生的畸形感情,是不符合人类的伦理道德的。而且总看到有人说‘同性才是真爱’,那异性恋就不是了吗?这句话说出来又何尝不是一种歧视呢?所以我认为,这种不符合大多数人观点的、违背人伦的感情,以婚姻形式立法承认是不可行的。”

   听完这番话,他明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心里一痛。若是别人说可能还好,可是说这话的是林轩,而且还是站在自己对面,义正言辞地表达自己反对的观点。来自朋友的每一个字,几乎都是一把刀,将他心底最柔软的部分戳了个鲜血淋漓。

   至此为止都还算是正常的辩论,然而突然间,他发现自己周围变了个样子,而其他人明明还是他熟悉的面孔,却像是突然变了个人一般,把他团团围在中间,落进耳朵里的却全是一些不堪入耳的恶毒话语:

   “同性恋的人也太恶心了吧,怎么还不去死啊?”“就是这些人传播的艾滋病吧,不为社会做贡献也就算了,还出来恶心别人。”“还想要婚姻合法?开什么玩笑?”“这要是我儿子,我腿不给他打折了,省的让他出去给我丢人。”“……”

   安镜再清楚不过地意识到这些话是他在查资料的时候看到过的,他以为自己多少能免疫一些了,然而从眼前这些长着自己朋友面孔的“陌生人”的嘴里说出来,却狠狠地冲击到了他本就脆弱的内心,让他几近崩溃。他们狰狞的脸反复出现在眼前,像是争先恐后地要将他拖入那黑暗的+深渊。

   安镜其实并不在乎那些不相干的人是怎么看他的,就像他并不在乎蒋涣对他的态度一样,然而他却不能不在意身边那些亲近的朋友,以及最亲最亲的家人。三年前的那场告白,如今想来,怕是当时夏北离开的恐惧战胜了理智之后的结果。那时他没考虑家人的心情,也没在乎夏北的想法,仅凭着自以为是的一腔情意,和在那个年纪才有的一往无前的勇气,就直接告了白,然后就被拒绝了。

   他后来也总是想,如果那万分之一的概率显灵,他和夏北真的在那时就在一起了,他们真的能冲破家庭的关卡和世俗的桎梏,坚定地走到最后吗?

   安镜仔细想了想,觉得大概是不能的。他生来就是个胆小鬼,怕的东西一抓一大把,为了夏北放弃家人?他可能还是做不到如此决绝。与其在那个时候伤害到夏北,被拒绝倒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夏北免去了被他伤害的痛苦,自己也终将会在时间的洪流中把这份感情冲刷干净,即使他心里十分清楚,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就像他明知这是梦,却无法从其中挣脱一般。大概命运这种东西,总归是说不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