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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纯爱 > 镜像以南

   夜凉如水,安镜扶着路都走不直的夏北,朝家的方向走去。好在天色已晚,路上已经没了什么行人,安镜因为体弱撑不住夏北的窘态没他人看见,不然他很可能因为过于尴尬而把夏北扔到路边不管。

   他们刚从辩论社的庆功会出来,原本是还没结束的,他倒是无所谓,这段时间谁都能看出来他身体不适,也都知道他酒量不好,自然也没人劝他喝酒;而夏北作为功臣,频频被敬酒,叶青和杨嘉又是酒量惊人的主,再加上其他人的插科打诨,他竟然还真的被灌醉了。

   他俩的家离着聚餐的地方不远,叶青见夏北已经醉的不成样子了,便让安镜带他先回去了。

   安镜费力地抬了抬滑下去的夏北,忍不住看了一眼他通红的脸,觉得有些神奇。他认识夏北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他醉成这个样子,当然,在留学的那段时间不算。

   夏北醉酒的样子出奇的安静,除了走路不太稳、脸色发红再加上眼神有点迷蒙以外,和平常并没有什么区别。偶然间看向安镜,还是那种仿佛能直达心底的目光,让人心里发慌。

   充满酒气的呼吸扫在耳边,安镜的耳廓很快就起了一层薄红。他努力忽略自己在这呼吸下战栗的心脏,意识一飘,就想到了一周之前辩论赛最后,夏北的那一席话。

   那天的决赛,他终究是没发挥好,攻辩阶段犯了好几个错误,杨嘉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辩题的缘故,风格平时也较激进了些,形势不容乐观。终于,到了四辩的总结发言阶段,安镜看到夏北严肃着脸,周身散发出与平时不同的坚定不移的光芒,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安镜看着看着就出了神,他恍惚间突然想到了高中那年那个球场上飞扬的身影,竟奇迹般地与此时的他重合到了一起。他仿佛还是记忆里那个明亮干净的少年,一如安镜当年喜欢上他的那个模样。

   夏北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某种引人入胜的坚定力量:

   “我方认为,同性婚姻应该合法化。相信在座各位都知道,几个月前,T省通过了同性婚姻法案,也是我国第一个通过此法的省份,这无疑说明,同性相爱这种感情形式正在逐步得到更多人的认可。当今世界,四通八达,各个国家频繁的政治文化交流正在将世界变成一个富有包容力的巨大集体。在这个集体下,任何有机会出现的感情形式都有其存在的意义。历史上尚还对所谓‘断袖’之癖毫不避讳,流传至今,而今我们处于一个更加文明,也更加发达和高级的社会,却对这种情感避而不谈,视作耻辱,又何尝不是一种思想和社会的倒退?”

   “人之所以为人,根本在于其基因的复杂性。数不清的基因组成人类,也终究注定了人类的复杂属性。性向并不是能由个人决定的问题,有些人生来如此,他们和那些异性恋没什么两样,都是生来就决定的结果,为何不能遭遇平等的对待呢?异性之间的感情称之为爱情,同性之间的就不是了吗?爱到一定程度,便会想要一个绑定一生的约束力,于是便有了婚姻。如果这是情到极致的必然结果,那么同性婚姻为何不能以合法形式存在呢?”

   “他们和别人并无不同之处。”

   “我的发言完毕。”

   夏北的发言得到了经久不衰的掌声,安镜下意识地跟着其他人一起鼓掌,脑中的思绪却因这一番话乱成了一团。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说话人是夏北的缘故,这番话落在耳朵里,便有了极大的震撼力。

   这会是他的真心话吗?安镜看着夏北依旧坚定的侧脸,忍不住想道。

   如果这真是他的想法……安镜这样想着,突然想到了三年前的那场对话,忍不住心情又低落了下来。

   如果这真是夏北的想法,那么那时会拒绝自己的告白,不是因为他们是一样的性别,也不是因为他是夏北最好的朋友,仅仅只是因为……他不喜欢自己罢了。

   这个结论冲击到了安镜,以至于最后他们的分数逆袭夺冠的时候,他甚至都什么实感。直到后来叶青提起庆祝会的时候,他才如梦初醒。

   “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叶青还是平时那样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样子,但明显心情极好。他把辩论社的所有人聚到了一起,筹划起了庆祝会的事,“这次辩论赛我们经历了很多困难,好在大家都坚持下来了。这次的冠军是所有人的功劳,所以我决定找个时间,好好犒劳一下大家。”

   比赛终于尘埃落定,不仅拿了冠军,还有聚餐可以吃,大家都有些激动,但碍于叶青,还是压抑了下来。安镜闻言,忍不住看了一眼一旁的蒋涣,他向来不喜这类活动,先前就从未参加过,这次竟出人意料地没表示反对。联想到他之前的行为,也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他竟然会如此反常。

   时值九月下旬,离中秋节的三天假期也不远,大家商议了一下,最终决定在放假的前一天晚上组织庆祝会,地点就在安镜家附近的一家饭店。安镜自然是没什么反对意见,刚巧最近赵瑾催着他中秋回家团聚,这下倒还方便他回家了。

   定下了这事,辩论社全体和冠军奖杯合了张影就欢欢喜喜地散了。临走的时候,安镜偶然间和蒋涣对上了视线,那人的镜片在礼堂的灯光下有些反光,一时看不清他的情绪,然而安镜在那一瞬间,却有种仿佛被毒蛇盯上了的感觉,令人不寒而栗。

   那天他回去想了好久,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依旧盘桓在心底,然而他却不知蒋涣对自己的恶意从何而起。

   而更令安镜难以理解的是,到了聚餐的那天,他为了维持所谓的“表面兄弟”和夏北坐到了一起。夏北被灌酒的时候,他就坐在一旁喝着果汁,出于某种好奇心理,他完全没有想去替他解围的意思,毕竟他也想看一下喝醉的夏北究竟是什么样子。

   正当他在一旁看的起劲时,突然发现自己旁边突然坐了一个人。他回头看去,竟是蒋涣端了杯酒坐在了他旁边,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情绪。安镜有些莫名,他想到了那天的那个眼神,不由得悄然提高了警惕。然而蒋涣似乎并不打算做些什么,他只是端着杯啤酒静静地喝,普通的啤酒竟被他喝出了些许红酒的感觉。

   安镜表面上还是看着夏北那边,注意力却几乎全部集中到了一旁的蒋涣身上。然而过了许久,都没见他有什么动作,反倒是安镜自己一心二用累的够呛,便慢慢放下了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决定就这么无视他算了。

   只是他这一口气还没送到底,旁边的蒋涣突然开口说了话,内容却让他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其实我并不想参加那个辩题的辩论。”

   不想参加?安镜只觉得自己现在想必一定是满脸的问号。他不想参加又关自己什么事呢?这话不该去对叶青说才对?

   安镜这样想着,却没开口搭话,蒋涣像是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也不在意,自顾自地便说了下去:

   “同性婚姻合法化?这在我看来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略带不屑的声音传进耳朵,安镜忍不住皱了下眉。

   “这种感情不过是在错误的节点产生了错误认知的结果,是对他人完全混淆的,扭曲的感情。”

   蒋涣的声音很轻,在安镜听来确实刺耳的要命。他的眉间皱起了沟壑,终于是忍不住打断了蒋涣的话。

   “我对你的想法不感兴趣,你有想法可以去别的地方抒发,没必要在这里讲给我听。”

   “没必要吗?”蒋涣闻言,转头冲着他淡淡地笑了一下,镜片下的眼睛里藏着某种复杂的深意,“真的没必要吗?安镜,你……在害怕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安镜心头一跳,表面上仍旧不动声色。蒋涣似乎是在暗示他什么,只是他却不想再听下去了。

   然而蒋涣向来是个我行我素的人,自己想说的话从来不管别人想不想听。他凑近了安镜,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地说道:

   “你心虚了?你是害怕暴露出那个隐藏在光鲜表面下真正的自己吗?放心,我不会说什么,只是善意地提醒你:不要沉迷于不切实际的错误幻想,你可以拥有更加璀璨的人生。”

   安镜突然“唰”地从椅子上站起,望向蒋涣的眼神透着明显的怒气。他已经多久没真正动怒过了,然而此时怒气翻涌,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身体里隐藏的那点暴力因子,想要直接冲上去撕破蒋涣那张若无其事的脸。

   他们这边的动静吸引了那边一圈喝酒的注意,杨嘉一看这样子,便意识到蒋涣大概是某个地方惹到了安镜,再加上喝了点酒,直接就想要上前理论。叶青见形势不对,便将一旁快要醉倒的夏北推到了安镜那边,说道:

   “安镜,夏北醉了,恐怕是喝不下去了,你知道他家在哪里对吧,能麻烦你把他送回去吗?”

   安镜一听,也知叶青是不想多生事端,便深吸了几口气压下怒意,不再理睬蒋涣,扶着一旁的夏北就往外走去。临出门时,不期然又看到了蒋涣的脸,他露出淡淡的笑意,似乎心情很好地向他们挥了挥手,而后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