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回想到了这部分,安镜的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一丝冷色。不管蒋涣是不是真的知道些什么,这种态度已经成功地挑起了他的怒气。这种自以为知道一些什么就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的人,向来是安镜最讨厌的那种人。
他说的那话什么意思?是在威胁自己说如果他说出去,自己就会失去本该光明的未来?
安镜想着想着,不禁冷笑了一声。如若真是这样,蒋涣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就算那天在外面的真的是蒋涣而不是景洛,那又如何呢?这种毫不相干的人,他向来都不在意,更何况是这种一直以来对他似乎都带了些恶意的人,最后说出来,又会有几个人信呢?
他的冷笑声意外唤醒了旁边一直迷迷糊糊的夏北。安镜感觉到他不自然地扭动了一下,赶忙回过神,向一旁看去。夏北应该是这个姿势不太舒服,看起来意识还没完全恢复,但一直忍不住动来动去。安镜的小身板支撑不住,只好先放开他,结果刚一松手,就见他直挺挺地往下倒,直接冲着旁边的电线杆就过去了。安镜赶忙上手把他拉回来,与此同时,也成功引起了夏北的注意。
安镜看到夏北那纯黑色的眼睛朝自己直直地看过来,简直就像是要看到人心里去。他最受不了夏北这样直白地盯着自己,对视了一秒钟就匆匆移开了目光。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夏北的酒气影响了,不然为什么自己的心脏会跳得那么快呢?感觉几乎快要跳出身体一般。
然而夏北却没给他缓冲的机会,他见安镜转过脸去,便直接上手捧着他的脸又强行转了回来。醉了酒的夏北不仅力气大的惊人,就连这强势的性格也是与平日里大相径庭。他站的摇摇晃晃的,眼睛却异常的亮,安镜被强迫着对上这双眼睛,一瞬间觉得呼吸都要停滞了。夏北的手在秋风中微微发凉,此时怕是要被他红了的脸捂得烫手了。
啊啊啊你放过我吧。安镜在心里欲哭无泪。其实明明闭上眼睛就能解决的问题,是他自己私心舍不得这样可以肆无忌惮直面夏北的机会,说起来也能算得上是自作孽了。
夏北维持着这个姿势盯了他好久,却一直没什么动静,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原地大眼瞪大眼,终于是时间长到让安镜也感到了困惑,同时再次庆幸这个时间这里没什么人。不然被看到自己被捧着脸在冷风中傻站着,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等待许久,安镜体弱的身子快要经不起晚风的摧残,只好抱着莫名的遗憾心理,决定主动出击。
“你……”然而他才刚说了一个字,就被夏北给打断了。
“……安镜?”
他犹豫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叫了安镜的名字,而且还是很不确定的样子。安镜虽然不知道自己喝醉了啥样,但别人的样子还是见过的,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现在估计眼前是一片雾蒙蒙的、啥也看不清的样子。
机会难得,于是他决定趁着醉酒逗逗夏北:“我不是安镜。”还压低了声音,虽然效果略微有些滑稽,但应付眼前神志不清的夏北还是绰绰有余的。
“……”听闻他的话,夏北愣了许久,久到安镜心里甚至有些忐忑——莫不是他发现自己在耍他了?
“对啊,你不是安镜。”夏北说着,放下了捧着他脸的手,低着头的样子说不出的失落和可怜。“他不想让我靠近他的,你怎么可能是安镜呢……”
他的后一句话像是在喃喃自语,听进安镜的耳朵里,心底却瞬间翻涌起了惊涛骇浪。然而这并不是结束:
“我跟你说,”夏北突然抬起头看向他,表情却让安镜心里一痛,“安镜他啊,把我抛下了。”
他明明是在笑着的,然而表情看上去却是无比的迷茫和无助。安镜被这表情镇住,心痛翻涌而上,让他瞬间没了言语。许久许久之后,他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却是略微颤抖的沙哑音色,仿佛极力压制着什么痛苦:
“他……安镜他,为什么会抛下你?”
“……我不知道。”夏北看上去就像是迷了路的孩子,说不出的迷茫,“他一定还在恨着我,在三年前抛下了他吧。”
对此,安镜无话可说。曾几何时,他确实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度过漫漫长夜的,只不过后来想得多了,就恍然意识到这事本就是自己的意气用事,终究是怪不得夏北的。然而此时听夏北这样说出来,他心里却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他说让我抛下他走向光辉的未来,”夏北似乎是真的把他当作了某个可以倾诉的树洞,把想说的话一股脑地说了出来,“他为什么会认为,我要走向的那个路,一定要抛下他才能走呢?”
“那个未来,本该是有他一席之地的啊。”
夏北的语气里满是心酸和无奈,安镜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起这些话,只觉得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然而震撼过后,却只剩了无穷无尽的无奈和酸楚。
夏北想要的未来里,是那个从小时候就一直跟在他身边,作为“最好的兄弟”存在的安镜,而他一直以来想要的未来,则是以另一种身份陪伴在夏北身边,只是终究不可能实现了。
“这些话我一直想对安镜说出来,可是一直也没有机会。结果到头来,在我把这些话传达给他之前,我却先被他抛弃了。”
“……你为什么会觉得他抛下了你呢?”安镜忍不住开口,伴随着压抑着的巨大的疼痛,“你为什么不觉得,他是在放你自由呢?或许……他只是不想让你被过去的感情束缚住而已。”说到最后,安镜不禁加快了语速,他的心里有某种感情呼之欲出,连带着他的语气也变得迫切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样子吓到了夏北,夏北听了这话后愣了很久很久,久到安镜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他呆滞的表情终于有所松动,眉眼间却满是痛苦的神色:
“……自由?你说他是要放我自由吗?”夏北提高了声音,昏黄的路灯下,安镜看到他眼角那一滴反光的晶莹液体时,终于是在巨大的震惊中失了声。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得到了自由,如今却是那么痛苦?这段时间,我真的很难受、很难受……”
夏北的眼眶通红,那滴泪挂在眼角,让他这个人平白多了些混合着暴戾和脆弱的美感。安镜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在他二十年的记忆里,还是第一次看到夏北的眼泪。据夏寒所说,夏北只有在出生的时候才象征性的哭过几声,其他时候简直坚强的像是铁打的,她甚至一度担心夏北会因此憋出点什么病来,后来才意识到自己是杞人忧天了。
然而就是这样的夏北,却在这个秋风萧瑟的夜里,在他所不知道的安镜的面前,掉了眼泪。那滴眼泪终究落到了地上,安镜却觉得它砸到了自己的心里,生生把那颗本已封闭起来的心砸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鲜血淋漓,本以为无坚不摧的防线,最后却在这滴眼泪下瞬间土崩瓦解。
他原以为这样终究能让夏北免于被自己伤害,然而最后兜兜转转,让他最痛苦的却还是自己吗?一瞬间,安镜甚至有一种冲动,他想直接冲上去抱住夏北,在他的耳边大声告诉他:我还是喜欢你,就如三年前那般,如果你能接受,那我们就一起走向那个未来;如果不能,我们就彻底了断,都再不会痛苦了。然而手臂伸出去了一半还是收了回来,安镜最终还是没能鼓起勇气。此时他无比庆幸自己没喝酒,不然这话真的说出去,就再也无法回头了,他承受不住那个可能的结果。
夏北在说完那句话之后,也不知道是不是用光了仅剩的体力,直接就又迷迷糊糊地倒了下去。安镜接住他,就听他在睡梦中小声地喃喃自语:
“安镜……安镜为什么总是要把我推开呢?”
安镜无法回应,他沉默了许久,最终费力地把比他高大的夏北背到了背上。他慢慢地走在路上,耳边是夏北带着酒气的呼吸,以及偶尔落进耳中的呢喃,内容却全都是“安镜”,最后的最后,落到了一句话上——
“你说,我们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轻轻的一句话,安镜却觉得自己岌岌可危的心里一瞬间被炸的七零八落。他突然明白了夏北今晚喝醉的原因,也突然困惑了起来。
一直以为这样是为他好,到头来,两个人却都在痛苦的深渊里挣扎,互相桎梏着找不到出路,只能在挣扎中沉入最深处。
是啊,为什么呢?安镜想。
走到今天这步,到底是遂了谁的心意呢?拼了命地想把他推离自己身边,到头来却还是没能逃过这心痛,也没能逃过夏北,之前所做的一切仿佛就是一场虚幻。
痛苦又何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