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两人在安钰的公寓里不欢而散之后,算起来,安钰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见过叶岚了。公司里重又忙了起来,每天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安钰索性也不往家里跑了,直接就住在了公司。然而到底是因为工作太忙还是什么别的其他原因,怕是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他们自大学以来相识六年,也不是没有争吵到如此地步的时候,只不过安钰本就是不善言辞的冷酷性格,又是从来不会示弱的别扭性子,因此几乎每次都是叶岚先服软,只不过这次情况却较从前不同。
在公司住了一个星期后,工作强度渐缓,安钰才终于在手下员工的劝说下回家休息。然而只不过是短短一周没在,安钰开了门进去,看到和自己走时如出一辙的摆设,竟突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他以前从未觉得,家里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有什么区别,如今,叶岚不过在他家住了半个月,结果现在一不在,就让他瞬间感受到了不习惯。这样的情绪与他而言简直是从未有过的,这让他惊讶的同时又不禁有些不安。
然而当他无意间进了叶岚住过的那间客房,发现房间里的行李还是和先前一样,连动也没动过的时候,这才恍然意识到,这次的这场由叶岚主动挑起的冷战,怕是不会像从前那样容易结束了。
突然得出了这个认知,安钰心里刺痛了一瞬。他盯着叶岚的行李箱,不知为何变得有些茫然。一周的无人居住已经让家具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以安钰的洁癖来讲,一般情况下,不管自己现在是有多累,他也得先把这些灰尘整理干净才算心里舒坦。然而他今天却不知为何没了这个兴致,从叶岚房间出来之后,他只觉得身体四处空前的疲惫,便直接坐到了沙发上,全然不顾自己可能会沾了一身的灰尘。
“如果没体会过温暖,就不会再惧怕黑暗”,如今想来,这句话说的还真称得上是至理名言。安钰环顾了一圈这了无生气的房屋,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大学刚毕业的时候。
他向来对自己的性格了如指掌,不善言辞和交际,这种样子,很容易被别人误认为是故作高冷,平时不触怒别人几乎就是最好的结果了。所以到了毕业的时候,他都没想到,自己能平和地度过四年的宿舍生涯,如今想来,大概是处事圆滑的叶岚从中起了绝大部分的作用。
只不过他一直都很疑惑,叶岚这种人为什么会选择和自己做朋友。论长相,论能力,论性格,叶岚看上去都不像是会缺朋友的那种人。安钰上大学时已经做好了独来独往四年的准备,毕竟之前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然而大一时叶岚主动向他示好,到后来督促他吃饭和各种日常起居,可以说,他没因为废寝忘食死在大学,完全就是叶岚的功劳,到如今,竟然也不知不觉有了六年的时间。
倍感困惑之际,安钰也曾问过叶岚这个问题,当时他得到的回答是——“咱俩名字不是都挺像女孩子的?这不是感觉亲切嘛”,只不过他对此回答表示嗤之以鼻,然而细想原因,却还是想不到叶岚跟他做朋友到底是图啥,只好作罢。
后来毕业之后读研,赵瑾怕他在宿舍住着辛苦,便不顾他的反对,直接给他置办了这间房子。当时叶岚还提出要和他一起住,理由是怕他一个人住饿死,只不过被他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当时第一次搬来这里的时候,似乎也是和现在一样的感觉。他的东西在这几年里并没有多多少,放眼看去,还是一样的空旷,一样的黑暗,一样的……只有他自己罢了。
不知不觉地就从天亮坐到了天黑,安钰这才如梦初醒,最后看了一眼叶岚的房间,便起身离开了。到了中秋假期,公司也放了假,他本来没有过节的心思,想自己在家完成剩余的工作,然后继续花吐症的研究,奈何赵瑾执意劝他过节休息休息,正好家人团聚,不想让母亲为自己担心,再来正好趁这机会观察下安镜最近的状态,他便答应了会在晚上回去。
到家的时候,家里正包着饺子。安钰拿着钥匙进门,先是注意到了厨房里正在给赵瑾帮忙的夏北,然后看到了客厅里悠哉悠哉地吃着零食看着电视的安镜,他也是有一阵子没回来了,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家还是在对门。
正愣神的功夫,安镜先看到了他,想打声招呼,奈何一手薯片袋一手遥控器没有空,只好抬起一只脚象征性地冲着安钰挥了挥,算是问了好。安钰被他别致的打招呼方式弄得一愣,而后默默地转开了脸,冲着一旁的父亲点头示意了一下,就去一旁挂衣服去了。
安镜抬着一只脚,嘴里还嚼着薯片,看着安钰默默转身离开的背影,眼睛眨巴了两下,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活了二十多年,似乎还是第一次被自家老哥这么嫌弃,一时无语,只好悻悻地把脚收了回去。
赵瑾听到外面的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来,发现是安钰回来了,赶紧洗了洗手,拉着他到旁边好好打量了一番。
“我听你爸说你们公司最近挺忙的,你是不是又忙的没好好吃饭?”赵瑾捏了捏安钰的胳膊,又看了看他不太好的脸色,顿感心疼,“你说你爸也不跟我说一声,我最近也没啥事,给你去做做饭也行啊。”说着说着还瞪了一旁默不作声的安灏一眼。安镜悄悄看了自家老爸一眼,硬是从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了一丝混合着懵逼的委屈神色,差点儿笑出了声。
安钰最不擅长的就是应付自家老妈的唠叨,此时被赵瑾拉着念叨更是有苦难言,眼神往旁边一飘,余光就看到了正在偷笑的安镜,赶忙冲他使了个眼色。然而安镜还记得刚才自己被嫌弃的事,难得没理会安钰的求助信号,耸了耸肩表示无能为力之后便转过头去继续看电视了。
安钰也是鲜少被疼爱的弟弟这样对待,一时无语凝噎,没办法,只好继续垂头丧气地接受自家老妈苦口婆心的教育,想着之后在和安镜算账。然而,就在此时,事情得到了转机——
“阿姨,水好像开了,我不太会弄,您能来看看吗?”
夏北突然出声,成功把赵瑾叫回了厨房。安钰完全没想到有一天会被夏北解救,一瞬间看着那张脸,似乎都不像以前那样讨厌了。心照不宣地和夏北对视了一眼,安钰走到客厅,坐在了安镜身边。
安镜早在赵瑾进了厨房之后就换了姿势,正襟危坐的样子跟方才简直判若两人。见安钰在身边坐下,他赶忙拿起茶几上的水果,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同时露出了一副讨好的笑脸。这个表情总是降服安钰的必杀技(虽然几乎每个表情都是,弟控不解释),见他这个样子,安钰也没了脾气,叹了口气,便接了过来。安镜见危机解除,松口气后便继续欢欢喜喜地接着看电视了。
安钰盯着他瞅了半晌,都快把他盯毛了,才困惑地开了口:“……你遇到什么好事了?”
“啊?”安镜被这么一问,心里“咯噔”,同时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有那么明显吗?
“没有啊……”安镜说着说着,自己也有点儿心虚,尤其是在安钰向来犀利的目光下,“这不是到中秋节了吗,所以开心啊。”
“真的?”安钰深感怀疑,“那你告诉我,夏北怎么会在这里?”
安镜听闻此话,一瞬间还以为安钰知道了些啥,惊慌和心虚之下,说话都有些磕磕绊绊:“啊,夏北,不是,夏阿姨和夏叔叔都出差了,他一个人在家过节也怪寂寞的,老妈就直接让他过来了。”
听了安镜的解释,安钰点了点头,心里的疑虑却还是没有散去。相较于之前和安镜见面那次,他的身体状况看上去还是老样子,并没有什么好转的迹象,只不过精气神却是较先前好了很多,看上去虽然没到精神焕发的程度,但也不似先前那样死气沉沉的了。
安钰身为他的兄长,又是知道内情的人,自然是乐于看到安镜这样的变化,只不过令他困惑的是,距离他们上次见面,中间也不过是隔了一周多的时间,能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只怕是心境上发生了什么变化。他看着安镜不自觉瞥向厨房的目光,想到自己那天说过的话,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看来是真的和好了。安钰酸溜溜地想着,却不得不承认,从小到大以来,夏北总是能最大限度地牵动着安镜的情绪,这种难言的默契,是他即使作为兄长,也羡慕不来的东西。
他本应为安镜觉得高兴,然而看着如今安镜的样子,他却不知为何,心底总是会浮现出一阵不安。安镜的笑脸看上去平静又满足,安钰却总觉得那表情下,似乎隐藏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与狠厉,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