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不知为何,屋里的其他人都觉得温度似乎骤然下降了几个度。安镜一看安钰略微不自然的脸色和一瞬间僵硬的动作,隐藏的八卦雷达瞬间揭竿而起,马上就察觉到了哪里不太对劲。旁边的夏北隐约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一丝莫名的跃跃欲试,不禁有些疑惑。
然而他的兴奋劲还没来得及有用武之地,赵瑾经他这么一提醒,也是突然想起了这茬,便率先开了口:
“对啊,我记得之前和叶岚那孩子见面的时候聊过,他这也没个亲人在身边,大过节的,你怎么不回来的时候顺便也把他叫过来?”
赵瑾完全没注意到安钰的小小异常,事实上在座的除了安镜应该都没注意到。安钰闻言,脸色不自觉僵了一下,眼底极快地划过一丝犹豫,而后开口道:
“……他工作挺忙的,我就没叫他。”
“能忙的连中秋节都没空过了?”安钰向来不擅长说谎,赵瑾很容易便拆穿了他,同时忍不住多说了几句,“上次去你家的时候看冰箱里多了很多菜,我记得你那时候已经把钟点工辞退了吧,你自己又不是会做饭的,那些菜估计也是叶岚给放进去的吧?”
事实如此,安钰无力反驳,只好报以沉默应对。安镜在一旁听着,关注的重点却是——叶岚哥竟然拥有哥哥家的钥匙?他一瞬间觉得自己作为安钰唯一亲弟弟的地位受到了威胁。他这还不知道叶岚和安钰一起住了半个多月呢,真要知道了还不一定是什么反应。
安钰并不知道安镜偏题偏到了这个地方,眼下他只想着如何过了自家老妈这关。赵瑾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叹了口气之后,便苦口婆心地说道:
“你这一个人在外面住,还不会做饭,我本来挺担心的,就拜托叶岚没事顾着你点。你们从大学就关系好,他帮我照顾着你点,我也挺放心的,这么久了都没机会好好谢谢人家……”
安钰以沉默接受着赵瑾苦口婆心的劝导,安镜见此状况,眼睛转了一圈,直接拿出手机,开口打断了自家老妈的话:
“既然如此,那就直接给叶岚哥打电话让他过来就行了呗。”
安镜没错过他说这番话的瞬间安钰僵住的脸色,以及猛然瞪过来的锋利目光。如果是平时的话,在这种状况下安镜一定会选择认怂,然而今天安钰的反应却提起了他的兴趣。
看来是真的和叶岚哥吵架了。——安镜暗自想着,却觉得这状况略微有些神奇。连他都知道,每次这俩人吵架,不出两日,一定会以叶岚哥的妥协结束,然而今天似乎并不是这么回事,于是便对如今的状况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赵瑾不知道安镜也有叶岚的电话,不然也不会费那么多口舌去劝安钰了。此时听闻安镜的话,脸上顿时换上了一副喜色,催促着他赶紧打电话:
“人情世故方面你果然比你哥哥强,快打电话叫过来,正好借这个机会好好谢谢人家。”
母命难违,安镜迎着安钰几乎要杀人了的目光,无奈地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是被逼无奈,手上却是毫不犹豫地拨通了叶岚的电话。
再看叶岚这边,安钰虽是为了找借口才说的那番话,却也是歪打正着地说了个准。叶岚在自己的诊所里忙了一天,终于在临近晚饭之际得空休息了一会儿。入秋之后流感频发,不少人大病小病不断,叶岚在毕业的这几年也算是在A市闯出了一点名气,这也导致他的诊所即便是预约制,也没能阻挡一波又一波的病人来袭。刚和安钰吵过架,他也拉不下脸再回去,又因为太忙,也懒得回自己家,因此这一段时间都是住在诊所里。找不准安钰在家的时间,为了避免尴尬,也是因为最近实在时间有限,他放在安钰家里的行李便一直都没去取。
“叶岚学长,我先回家了。”
叶岚正躺倒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突然听到有人叫了他的名字,睁眼后发现是自己手下的实习生齐奚,正要下班回家,过来和他打声招呼。既是手下的实习生,又是同校的学弟,再加上性格腼腆,叶岚平日里对他也比较照顾,见状,便勉强提起精神,笑着和他告别:
“嗯,回去吧,今天辛苦你了,路上小心。”
齐奚闻言,唯唯诺诺地点了两下头,转身走出几步之后,像是刚想到了什么,又走了回来,从包里拿出了个什么东西放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叶岚直起身看了一眼,发现是块月饼,不禁有些惊讶:“要到中秋节了吗?”
“学长,今天就是中秋节啊。”齐奚说话间神色有些担忧,“你还好吗,学长?”
“啊,我没事。”叶岚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最近太忙了,都忘了这茬了。不管怎样,谢谢你的月饼,中秋节快乐。”
见他确实是没什么大碍的样子,齐奚放心地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诊所里终于只剩了叶岚一人,他重又躺倒回去,看了一眼桌上的月饼,思绪渐渐飘远。难怪今天早上叔叔打电话来说要他过去吃饭,还被他以工作太忙为由推掉了。还想着今天是什么日子,没想到竟然已经到中秋节了。
中秋节啊……叶岚揉了揉眉心,疲惫得几乎想就这么睡过去。他在一个月前好像还计划着要在中秋节给安钰做顿好吃的,不过现在想来,这种节日他一定是要和家人一起过吧。更何况当时哪里能想到他们会吵到这个地步,想来也是冥冥之中注定了的。
叶岚想到这里,笑容里不禁带了些许苦涩之意。影子在明亮的灯光下被无限拉长,却是说不出的孤独和寂寥。他本应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从高中开始就是孤身一人行走,这些象征着团圆的节日于他而言更是可有可无的存在,真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这种节日很多商品都会打折,对他来说倒是好事一桩。后来上了大学,和安钰渐渐熟稔起来,有了人同他一起,偶尔便也会随随便便地过一些节日,俩人都不太讲究这个,过得粗糙了些,却也难得多了些温情。
他至今还记得大二那年的春节,他被安钰强拉着去他家过了年,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安钰的家人,也是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接触到安钰长大的环境。这对于当时已经对安钰“心怀不轨”的叶岚来说,简直就是意料之外的收获。所幸,他和他们相处的都很好,只是每次听到赵瑾握着他的手,欣慰地说着“我们家安钰能遇到你这么好的朋友真是他的福气啊”时,他的心里总会冒出一丝莫名的罪恶感。
如果她知道儿子最好的朋友抱着这样的想法,到是她还能对自己露出这样的笑容吗?
思绪突然飘到这里,叶岚赶忙晃了晃脑袋,想把这些消极的想法晃出去。大过节的,怎么总想到这些有的没的的事。叶岚无奈地想。看看时间,还不算太晚,他仔细思索了一下,想着安钰这个时间应该是回家过节了,正在考虑要不要趁这机会去把自己的行李取来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一看,竟然是安镜打来的,顿时有些意外。他努力忽略心底燃起的那一小点希冀的火苗,平静地接了电话:
“喂?”
“叶岚哥,是我。”安镜的声音听上去莫名带了点隐藏的兴奋。
“我知道,有什么事吗?”
“我妈让打电话叫你过来吃饭。”
叶岚被安镜突然的一句话弄懵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你说……阿姨叫我过去吃饭?为什么?”
“今天不是中秋吗?我妈想感谢一下你对我哥平时的照顾,就想说叫你过来吃顿饭……”安镜说着说着,电话那头一阵骚动,最后换了赵瑾的声音,“小叶啊,我是安钰的妈妈。”
“啊,阿姨好。”突然换了个人,叶岚大惊之下赶忙问好,同时下意识地立正站好,虽然没有人能看见。
“别紧张,我就是想趁着今天过节,叫你来聚一聚,平日里也麻烦你照顾安钰了,想好好跟你道个谢。”
“没事的,阿姨,”叶岚赶忙说道,“阿钰他平时也没怎么麻烦我,您不用这么客气的。”
“你也别跟我客气,你和阿钰关系那么好,也没什么机会好好招待你,难得有机会,你就别推辞了,就这么说定了啊。”
赵瑾的强势对家人以外的其他人依旧有效,叶岚还没来得及拒绝,就听到电话里又换成了安镜的声音,一时无奈地叹了口气。
“哎呀,叶岚哥你就别推辞了,”安镜在电话里劝道,“快过来啊,我们在家里等你。你还记得地址不?”
“我记得……”事已至此,叶岚也无法,叹了口气,犹豫了一瞬,才小声开口问道,“阿钰……你哥他什么反应?”
“嗯……”安镜拉长了音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回答,“大概就是,如果我不是他亲弟弟,你来的时候就只能看到我的尸体了。”
叶岚一听,心里顿时七上八下起来,感觉有些没底,刚想说还是拒绝了算了,安镜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果然你俩之间发生啥事了,不过这种时候你就更应该过来了。有些事情,还是当面说清了比较好,毕竟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不是?”
叶岚一时语塞,那边的安镜说了句“等你哦”便挂了电话。他仔细思索了一下,觉得安镜说的有点道理。他们两个之间,总得有一个妥协才算结束。等安钰主动妥协是不现实的,倒不如自己先和好算了。他还是不想和安钰走到形同陌路的地步,已经妥协了这么多次,也不差这一次了。
这样想着,叶岚叹了口气,整理好诊所的东西,换了件外套便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