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镜一听他这话,瞬间就明白他这是听到了自己和安钰在房间里的谈话,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哥哥他不是……”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叶岚打断了他的话语,笑容有些无奈,又有些说不出的苦涩,“我们毕竟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以为足够了解他了,结果还是明白得太晚。”
“我早该意识到自己于他而言更像是一种负担,现在想想,我大概只是在满足自己的私欲,并非真的是为他着想。”
叶岚似是在自言自语,安镜在一旁看着,突然不知为何,隐隐约约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从未觉得自己和叶岚有什么相似之处,此时却能够对他所说的话感同身受。联想到自身的情况,一个念头突然闯进安镜的脑海里,却被他马上否决掉了。
——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觉得叶岚是喜欢哥哥的。安镜忍不住在心里唾弃自己。自己是这么个情况,眼里就看不到纯洁的兄弟情了,他自己都觉得这想法过于扯淡了。
相顾无言地走到小区门口,叶岚首先停下了脚步:“送到这里就行了,太晚了,你先回去吧。”
安镜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住了正要打车离开的叶岚:“叶岚哥。”
叶岚闻声回头,看到他犹犹豫豫的神情,不禁有些疑惑:“怎么了?”
“叶岚哥,”安镜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我希望你不要放弃哥哥。”
“……什么?”叶岚对上他坚定的视线,不禁一愣。
“请你,不要放弃他。”叶岚重又重复了一遍,“你可能比我还要清楚哥哥的性格,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是孤单一人,没有朋友,但是自从认识了你之后,我觉得他多了些烟火气,也更有人情味了。”
安镜的语气是空前的诚恳:“我不知道你和哥哥是因为什么吵架,但你也知道,有些时候他就是在某些地方尤其固执,过了那个劲儿他就能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所以你能不能……稍微等一等他?”
叶岚其实很想告诉安镜,这次的吵架不过是一个契机,就算没有那件事,他和安钰也早晚都会有这样一遭,如今只不过是时机刚好罢了。更何况以他自己来讲,他又何尝想和安钰形同陌路呢?然而六年了,他觉得自己已经等得足够久了,终于久到了自己都觉得累了的时候。
只是这些话到了嘴边,叶岚看着安镜真挚的表情,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他叹了口气,刚准备说些什么,就听安镜继续说道:
“而且,我这个病,想来是治不好了。”安镜是笑着说出这话的,然而叶岚听着,却觉得心脏忍不住一阵揪痛。
“如果……真要到了我不得不离开的那天,我希望,能有人陪在哥哥身边。”
“从小到大,他实在是活得太寂寞了。”
叶岚看着安镜像是交代遗言一般说出这一番话,心里一瞬间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非要说的话,就像是打翻了调味罐,说不出的五味杂陈。他大概明白了为何安钰会如此地爱护自己的弟弟,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如此深厚,如今想来,会嫉妒这样感情的自己未免太过小肚鸡肠。
“我知道了。”叶岚最终叹了口气,“我会和他好好谈谈的,你放心。”
安镜闻言,松了口气,笑容也轻松了些。
“但是刚才的那些话,以后不要再说了。”叶岚突然认真的语气让安镜一时愣住,“我和阿钰一定会找到办法,不会让你有事的,你也一定要有信心。”
安镜听到这话,看着叶岚坚定的神情,不禁扩大了笑意,在漆黑的夜里熠熠生辉:“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叶岚叹了口气,朝他挥挥手示意他回去,“快回去吧,天挺冷的,你别再感冒加重了。”
安镜点了点头:“嗯,叶岚哥,路上小心。”
他目送着叶岚冲他挥手告别,而后乘车离开后,才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打开家门时,差点儿和门口的安钰撞个满怀,安镜看清眼前的人,忍不住有些惊讶:
“诶,哥,你今晚不在家住吗?”
安钰闻言,也只是点点头,脸上透着些许疲色。见得不到回答,安镜只好把目光投向他背后的赵瑾,结果就见自家老妈无奈道:
“唉,我也想说都这么晚了就让他在家里住,结果你哥哥非不听。”
安钰固执起来基本上是谁都别想让他改了主意,安镜也了解他的个性,便也不再说什么,正好自己这衣服鞋什么的都还没脱,就想直接这么送他下去,结果被安钰给阻止了。
“太晚了,不用送了,你注意身体,我先走了。”
说完还没等安镜反应过来,他就已经下了楼。安镜和旁边的赵瑾对视了一眼,互相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就出去这么一会儿,哥这是发生什么了?”
“我也不清楚。”赵瑾无奈地摇了摇头,“从房间里出来就这样了,然后就要回去,怎么劝都没用。”
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安镜也就放弃了,心里暗自希望安钰能把自己说过的话听进去。
自己为了哥哥的友谊真是煞费苦心啊。安镜边脱掉外套,边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进到房间里时,安镜看到正在自己桌前看书的夏北,竟一时没反应过来。反倒是夏北见他突然进来,神情间突然有些慌乱,安镜这才注意到他看的并不是什么书,而是一直放在旁边书架上的相册。各种小时候的照片映入眼中,其中还不乏当年强制穿各种小裙子的自己,安镜顿时尴尬得想转身出去,然而表面还要保持不动声色的平静样子。
夏北大概是也有些尴尬,看上去十分手足无措,安镜注意到这个情况,只好坐到旁边的床上,叹了口气道:
“没事,你看吧,反正小时候都看了那么多次了,也不差这一次了。”
虽然略羞耻,安镜倒是也看得开,毕竟他们在那个时候简直跟连体婴似的,一起出去的时候都被怀疑过是不是兄弟,还让安钰生气了好一阵子。互相的黑历史都是绑定的,也就没啥好隐藏的了。然而夏北似乎是有别的话要说,犹犹豫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安镜看不下去,先问了出来:“怎么了?”
“……昨晚,”听到这,安镜不禁提起了精神,莫名有些紧张,而后就听夏北问出了下面的话,“我喝醉了,有没有说一些……奇怪的话?”
没料到听到的会是这个问题,安镜愣了好一会儿,才从夏北略微忐忑的脸色里得出了什么结论。
——所以他这是完全不记得自己昨晚说过什么了???
突然想到这里,安镜一时间觉得自己像是从悬崖边一脚踏入了虚空,悬浮在半空中,颇有些茫茫然不知所措的感觉。自己昨晚做了大半宿的心理建设,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和夏北恢复从前的相处模式,结果竟然是这样……难怪今天一天夏北的状态都怪怪的,原以为是他还没习惯,原来是这么回事。
想到这里,安镜心里油然升起一股无力感,然而夏北还在等着他的回答,他看着那人的表情,还是不自觉地心软了下来。
“……你记得多少?”
一听他这个问法,夏北愈发觉得那段缺失的记忆里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于是忐忑地开了口:“记得你把我背回来,然后就是……你说的‘好啊’。”
安镜闻言一愣:“那中间的你都不记得了?”
夏北犹豫地点了两下头,看安镜脸色似乎不太好的样子,便赶忙说道:“如果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你就当做是我醉酒后的胡言乱语,不用当真的。”
谁知,此话一出,安镜的脸色更加不好了,然后夏北就听到了他似乎有些咬牙切齿的反问:“你说让我都忘掉?”
夏北摸不准他的想法,悄悄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才犹豫地点了点头,然后就听安镜冷笑了一声,眼神有些瘆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不用恢复原来的相处模式了是吗?”
夏北一时被他的表情震慑住,半天没反应过来,许久之后才终于明白这其中的前因后果,顿时慌乱起来:“不,不是……我的意思是……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安镜的绷着脸严肃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办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夏北也傻了眼,不自觉地就跟着他笑了起来,两个人也不知怎的,就这么对视着傻笑了很久,久到安镜都忍不住笑出了眼泪。他状似不经意地擦去眼角的泪珠,夏北的声音突然传入了耳中:
“谢谢你,安镜。”
夏北突然郑重的脸色让安镜忍不住一愣,他不太明白夏北为什么突然跟他道谢,却能隐约感觉到那其中蕴含的某种深重的意味,他不知道那代表着什么,却莫名让他没了开口的想法,只想享受他们之间这片刻的安宁。
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流淌在他们中间,也不知是谁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