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钰来时并没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接下来公司还有安排好的工作,他来不及再回家一趟,只好抱着那束花就这样去了公司。一直以来,在公司内部,安钰都是广大女同事们心中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存在。常年黑白灰、一丝不苟的禁欲系套装,加之永远不苟言笑、惜字如金的风格,长久以来,大家几乎都是以一种敬畏的仰视姿态去接近安钰,丝毫不敢有所懈怠。也因此,当安钰几乎是破天荒地抱着一束花出现在公司里的时候,照片几乎是瞬间就传遍了公司内部每一个安钰没加入进去的群组里。
且不说两者之间给人的视觉冲击有多大,单是一想昨天群里讨论过的事情,几乎每个女同事都觉得自己嗅到了八卦的味道。不过大部分人还是在花痴,纷纷表示没想到水仙这种淡雅的花和安总放到一起竟然也是如此合适,好看的人果然不管怎样都不会丑。
安钰早已习惯了在公司里这种被瞩目的感觉,对于大家较平时更加热切的目光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抱着花径自就上了顶楼。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看到此情此景的员工们就炸开了锅:
“诶,你们说安总这是去道歉了吗?”
“应该是还没吧,不然怎么会把花带来公司,估计是要等下班之后再去。”
“不过我昨天听说BOSS确定了一下今天的行程,感觉像是要上班之前去的样子。”
“你的意思是安总失败了?哇,怎么可能?这面对的得是什么样的女生啊,安总这样的都失败了?”
“难得看到BOSS这么浪漫的一面,我要是那女生肯定二话不说就原谅他啊。”
“……”
对于其他人各种各样的猜测,已经到了自己办公室的安钰自然是毫不知情。一进门他就把花递给了门口的助理,弄得刚来没多久的小助理颇有些受宠若惊。
“BOSS,这是……?”她小心翼翼地抱着那束水仙,那样子简直就像是抱了个烫手的火盆。
安钰听到问句,回头看了她一眼,被她的神色弄得莫名,解释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弄,你帮我找个花瓶插起来。”
助理闻言,点头应下,心下暗自松了口气。抬眼见安钰已经坐在了办公桌后,赶忙料理好花瓶之后,就把要用的资料送了进去。见他迅速就进入了工作状态,助理犹豫了许久过后,终于是没控制住自己的八卦之心,替楼下的众多姐妹们问出了大家猜测了n久的问题:
“BOSS,您的道歉……?”她的话说到一半,见安钰的笔尖因此在纸上停顿了下来,顿时心里一惊,下面的话就再也说不下去了。忐忑地站在安钰的办公桌前,认真思考着要不要就直接这么跑路算了。
安钰听到助理的问话时着实是愣了一下。许是他平时工作里的风格太过严苛,再加上原本的性格所致,可能是没给大家留下什么随和的印象,在这里工作的两年间,还没人这样跟他说过话。然而或许是因为昨天在群里的那次发言,让其他人感觉他一下子亲和了许多,才有了今天的这句问话。
他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原本还想着其他同事会不会都不太喜欢自己,如今看来似乎并不是这么回事,这让他多少松了口气,毕竟谁也不想四面树敌。他突然想起了上楼前其他人的议论,顿时明白了几分,看来他抱着花来办公室这件事引发了诸多猜测。这种被同事关注着自己私事的感觉,他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不过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就是了。
“……你们方才,就是在议论这个?”
安钰低着头看文件,语气还是惯常的听不出情绪,这反倒让助理愈发忐忑了起来。她思考了一下,才说道:“BOSS,大家只是有点好奇,您别介意。”
“没事。”安钰此时才抬起头,助理一见他的表情,便知他是真的没生气,颇感庆幸地松了口气。
“没见到人,仅此而已,只能下次再去了。”
安钰说完便继续看文件去了,助理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这是在回答自己的问题,不可思议的同时又觉得有些受宠若惊,毕竟以安钰平日里的风格,她原本已经做好得不到回答的准备了,没想到会有意外之喜。
“好的,BOSS您先忙,我先出去了。”
安钰也觉得今天的自己似乎不像是往日一般,却也说不上是哪里不一样,或是为什么会不一样。好像从昨晚他下定决心开始,哪里就变得怪怪的了,所做的事都与平日里的他稍有偏差,然而他却找不出具体的原因。他的生活似乎正在偏离某个他熟悉的轨道,每次虽然只有一点点,但积累到一定程度,必然是另一条背道而驰的路。
就像是某个令人不安的讯号。
叶岚今天的外诊出到了傍晚才回来,好不容易拖着疲惫的脚步到了办公室,放下东西后就马上躺倒在了沙发上,伸了个懒腰之后,他才觉得自己终于是活过来了,同时在心里默默唾骂昨天把所有预约的外诊都堆到一天的自己。而且怕诊所有什么事,他还把齐奚留在这里看家,这就导致他一个人在外奔波了一天,感觉腿都不是自己了。不过还好今天的病人都不算严重,不然的话可能这个时候都回不来。
“学长,喝杯咖啡吧。”
叶岚正闭目养神着,齐奚的声音突兀地传进了耳朵,他一睁眼,就看到齐奚正站在沙发边上笑得腼腆,手里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为了维持自己在学弟面前那点儿并没什么用的威望,叶岚强撑着疲惫坐了起来,却还是笑着接过了那杯咖啡,而后说了声“谢谢”。齐奚站在一旁,闻言笑了笑,看上去却好像有些局促。
叶岚正专心喝着咖啡,倒是没注意他的状态,喝了两口之后,微凉的手脚似乎也暖和了些,他痛快地舒了一口气,随意问道:
“今天一天有人来过吗?”
问话的同时他抬头看向齐奚,发现他似乎一瞬间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叶岚何其敏锐,齐奚的性格又不是能藏住事的那种,因此叶岚很快就察觉到了怪异之处,疑惑之下便开口问道:“你怎么了?今天有谁来过了吗?”
“不……没有人来过,今天排的不都是外诊么。”齐奚低头揉了揉鼻子,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叶岚探究的目光。被那样的目光注视着,他总觉得自己的一切都要无所遁形起来,“就是有点儿过敏,没什么事。”
“真的?”话是这样说,叶岚却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然而又说不上具体。再加上齐奚是有点儿轻微的花粉过敏症状,自己的办公室里又摆了花,他感到不舒服也是正常。“真没事吗?”
“嗯,没事。”齐奚抬起头来冲他笑了笑,揉红的鼻头让他看上去更加可怜了些。叶岚见了,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便嘱咐道:“正好也快到下班的时间了,今天也没什么事了,你这又不太舒服,就先回去吧。”
闻言,齐奚一愣:“可是,不是还没到下班……?”
“没关系,反正今天的预约都结束了。”叶岚摆摆手,满不在意的样子,“也不是什么正经的大医院,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你先回去吧,早点儿休息。”
“那……学长你呢?”
“我?”叶岚看着他犹犹豫豫的样子,顿觉奇怪。这要放在平常,这孩子早就赶着时间早早下班了,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整理一下也要下班了,今天找安钰有点事。”
他也是不知道自己这短短的一句话里哪个词刺激到了这孩子,他说完就见齐奚一时愣住,表情奇奇怪怪的,似是在压抑着什么,弄得他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好开口问道:“你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啊?啊!没有。”齐奚像是刚刚被他的话惊醒了一般,连忙摆了摆手,胡乱地和他说了再见之后就去外面拿了外套和东西离开了。叶岚从窗户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多少带了点慌不择路的感觉。他摇了摇头,完全搞不懂齐奚今儿个是怎么回事。
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叶岚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思忖着一会儿见到安钰该说些什么。事实上昨天晚上他回家之后想了很多,想他们相识的这些年,也想了安镜说的那些话。
刚认识的时候,叶岚总觉得安镜是那种没心没肺、被家里人保护得很好的那种不谙世事的小少爷,但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安镜的心思变得愈发细腻敏感起来。他和安钰之间的相处模式,他自己如今都陷入了茫茫然不知所措的地步,安镜作为旁观者却能看得如此清楚明白,并且说出的那些话,几乎是完全击中了他心里的要害。
当初他主动想和安钰做朋友的时候,除去名字都容易被认成女生这个因素外,不就是被他身上那种孤高清冷的气质吸引了吗。真要细说的话,大概就是那种隐隐脱离于尘世的疏离感,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寂寞和孤独,让叶岚一瞬间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一下子就产生了想要拯救他的冲动。到了今天,竟然也已经有这么多年了。
只不过安镜怕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这个被他看作唯一能作为安钰朋友的人,竟是抱着如此龌龊的心理待在他的哥哥身边的。这些年下来,他也多少能感知到自己对于安钰是某种特别的存在,只不过他也同样十分清楚,这种“特别”是区别于陌生人和家人之外的“唯一的朋友”,并且仅此而已了。
他本是满足于安钰给予的这种“特别”,虽然不是他想要的,但对于安钰来讲,却也是足够难得了。然而也不知是因为时间的流逝,还是安镜的花吐症给了他某种刺激,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满足于现状,每每看到安钰,他总是几乎控制不了自己内心的情感,浮到表面上,就让他变得愈发烦躁起来。
只是,自己着急又有什么用呢?——叶岚收拾好东西,想到这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如果真的就这样和安钰慢慢分道扬镳,接下来的无论是多少年里,他怕是都要活在这种不甘和后悔里,再也走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