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岚向来是个行动派,主动求和这件事,他从下定决心到行动的过程都很顺利,然而当他真的站在安钰家楼下,凭借自己过人的视力看到十几层楼那个黑漆漆的窗口时,却莫名有些犯怂。他都能想象到和安钰见面时的尴尬场景,从前也不是没有这种状况,然而他那时一心求和,脸皮厚点也就混过去了。只是这次可能是因为心境较之前不同,都已经走到这里了,他却突然有些退缩了。
以安钰的性格来讲,这种时候总是梗着脖子拉不下脸面,以往总是在叶岚的努力下两个人才算和好。然而这次叶岚自己都对此有所犹豫,结果就更是让人难以预料了。
在楼下反复踱步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叶岚终于下定决心上了楼。他十分庆幸上次自己走得急,忘记把钥匙留下来,反而省下了很多麻烦。开门前他深呼吸了一口,在脑内模拟了一下见到安钰时要说的话,便开了门。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安钰这个时间竟还没回来。原以为是由于窗帘的遮挡窗口才黑漆漆的,却没想到这个时间家里会没人。
叶岚上次去安钰的公司时就暗自和他的助理混熟了,因此时常会去旁敲侧击一下安钰的行程什么的。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安钰今天应该是没什么工作的才是,他也向来没什么应酬和聚会活动,再加上这段时间忧心着安镜的事,几乎每次都是准点下班回来,按理说不应该这个时候还没到家才对。
正觉得疑惑的当口,叶岚已经趁机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在发现摆设什么的竟然和他走的时候一毛一样的时候,不知为何有一股气堵在喉咙处,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弄得他格外难受。他的“安钰公寓游”的最后一站是厨房,这里对安钰来说向来都是摆设,他负气离开,钟点工阿姨也早就被辞退,所以当他看到厨房的状况时其实倒也没有多意外,然而当他打开冰箱,看到其中与几天前别无二致的各种东西时,终于意识到了到底是哪里让他感到奇怪了——
这间屋子给他的感觉就是,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这里根本没人住过一样。
冰箱里的一部分蔬菜水果都已经放到要烂掉,桌子茶几上也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叶岚无法想象,以安钰那种几乎变态的洁癖程度,是如何在这样的环境生活下去的,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这段时间根本没在家里住过。
那他能去哪里?从昨晚赵瑾对自己的态度来看,他应该是没回父母那边住,这样的话,想来要不是住在了公司,要不就是……他还有除了自己以外的“朋友”。
想到这里,叶岚忍不住皱紧了眉。他本应是最了解安钰的——一个每天公司和家两点一线、生活规律得几乎枯燥,没事干的时候喜欢清扫,满心都是自己弟弟的,从来没有过女朋友,配上那冷厉禁欲系的气质,生活得简直就像是和尚一般无欲无求的人,看上去几乎跟女性这种生物都搭不上边。然而叶岚的理智明知道是这样,却仍控制不住自己的怀疑——难道他真的交了女朋友?
这个念头一出现在脑袋里,就像是一个咒语一般挥之不去。叶岚越这么想,心情就越烦躁,最后几乎都坐不住了,只好站起来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来走去。然而即使这样,却也没能平复下他焦躁的心情。这个念头在脑袋里疯狂生长,他甚至都想到了如果他们要结婚的话找自己当伴郎怎么办,想到最后简直都要疯了(所以说脑补能力过强也不是什么好事)。没办法,叶岚只好去卫生间拿了扫把和拖把出来,想用收拾屋子这种方式让自己冷静下来,顺便等安钰回家。
要说人生最烦的事是什么,一定就是要下班的前一秒钟突然多了额外的工作,让你不加班都不行。而安钰此时就遭遇了这样的情况。
他原想着下班之后再去找一次叶岚,结果临下班的十分钟前,就突然接到了助理顶着苦瓜脸告知的任务。他当时可能是一时震惊没控制住,情绪外露,表情也变得可怕了点,弄得助理看到后一惊,便赶忙汇报完就逃跑似的出了他的办公室。事情赶到这了,安钰也没什么可说的,只能收起心思,以求赶快把工作做完。
然而事情太多,他太入神,以至于工作完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竟然已经到了八点多钟。公司的大部分人都早就下班离开了,整个顶层就剩了他和助理。助理其实早就完成了工作,然而BOSS还没下班,她也不敢提前过去打扰,只好在自己的位置上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还把那花重又包好了,等待安钰工作结束。安钰出了门才发现这个事实,顿觉心里过意不去,便提出送她回家,弄得小助理受宠若惊地赶忙摆手:
“不用了,安总,我自己坐公交回去就行了。”
“没事,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况且你原本也不用加班到这个时候。”安钰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那束花往楼下走去,完全没给人家拒绝的空间。助理无奈之下,只好跟着安钰下了楼,一路上接受了无数加班女同事混合着惊讶和艳羡的目光,她已经预见到了手机里爆炸了的消息。
BOSS你这是让我成为众矢之的了啊!助理在心里欲哭无泪。
安钰自然是不清楚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开车把助理送到家时已经九点多了,想着今天实在是有点晚,自己还有点儿累,便直接拐回了家。上了楼一到门口,还没开门,他就莫名觉得哪里怪怪的。原想着会不会是家里进贼了,只不过脑袋里一有这念头,他就突然想到了那天叶岚闹出来的乌龙,愈发觉得这几天自己的脑袋是退化了。
拿钥匙开了门,凭借对自己家的熟悉程度,他几乎是一瞬间就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顿时一愣。本能地想拿起点什么防身,然而他现在一只手抱着花,一只手拎着白天店主送的黏土小人,完全没有这么做的余地。一眼瞥到鞋柜上摆着的某双熟悉的、却是不属于自己的鞋子,安钰忍不住一时愣在了原地。客厅的方向隐约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他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发现自己竟然会觉得紧张。
脱了鞋往屋里走去,安钰过了玄关的拐角,一眼就看到了正躺在沙发上的那个熟悉的人影。他原本想要直接走过去,走了两步才后知后觉地想到白天时齐奚说过的话,便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了一旁的柜子上。从进门起他就感觉到了,这个屋子比昨天他回来的时候干净了不少,想来叶岚也是情理了很久,此时才会躺在沙发上就这么睡着了。
安钰家的沙发不大,叶岚一米八多的个子在躺在上面只能委屈地蜷缩起身子,再加上他眼下那因为没休息好产生的黑眼圈,看起来颇为可怜兮兮。安钰走过去看到他的睡脸,忍不住叹了口气,而后轻手轻脚地走到房间里取了条毯子出来,刚想给他盖上,结果叶岚睡觉太轻,反而因此直接醒了过来。
安钰对上他刚睡醒时的惺忪睡眼,顿觉尴尬,拿着毯子的手不知该如何动作,一时松了劲儿,厚厚的毯子直接砸到了叶岚身上,直接把他砸清醒了。两个人一下子对上了眼,互相都有些说不出的尴尬。
“咳,你回来了啊。”叶岚刚睡醒,嗓子还堵着,只好轻咳了一声,顺便掩饰一下尴尬。他收拾完屋子的时候安钰还没回来,百般无聊之下便打开了电视。他这几日本来就因为工作和心事一直处于一种近似失眠的状态,没想到只在这里看了有五分钟的电视就完全进入了深度睡眠,也不知这里是有什么魔力,大概是残留的安钰的气息给了他某种安全感的缘故。
“你怎么在这睡?”
安钰本是想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睡着,叶岚听到耳中拐了个弯,还以为安钰是在责怪自己在他家睡觉,顿时想起了自己来的目的,一时有些纠结。安钰倒也没等他回答,见他醒了就去一边把花拿过来打算整理一下。叶岚注意到他手里的东西,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有些惊讶地开了口:
“这花是……?”
“啊,我买的。”明明是要给叶岚的,此时安钰却不知为何说不出口,只好随口搪塞了一句,暗自想着找个时机跟他道歉。然而听他说完,叶岚竟直接走到他身边,凑近看了看,语气有些感慨:“难得你也有买花的兴致,还买的是水仙花,诶,这是从‘随缘’买的吗?”
安钰就在一旁看着他凑近花束闻了闻,还饶有兴致地翻看了一下,而后便自顾自地帮他把花从花束里拿出来,修剪、插瓶一气呵成,直接把安钰看愣了。叶岚做完之后,回头就看到安钰一脸呆愣的表情,顿时有些失笑,把手伸到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
“不……”安钰回过神,眼神里带了点犹疑,“你不是花粉过敏吗?”
“我吗?”叶岚今天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事,惊讶地指了指自己,有些难以置信,“不啊,我可是‘随缘’的常客啊,你之前去我诊所的时候不也看到我办公室里的花了吗?”
安钰这下算是彻底懵逼了,他想到白天齐奚那时的脸,忍不住皱了皱眉,心下有些疑惑:齐奚为什么要骗自己?叶岚见他神情有异,也有些奇怪:
“谁告诉你我花粉过敏的?”
“你诊所的实习生。”安钰正在思索着,下意识地回答了他的问题,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闻言,叶岚也愣住了,言语间十分困惑:“不对啊,齐奚才有花粉过敏的症状啊。”
安钰听他这么一说,愈发困惑了,然而叶岚重新品味了一下他方才的那句话,脑筋一转,很快就提取出了某个重要的信息,顿时觉得整个人都有些异常的兴奋,但仍努力保持平静之后才开了口:“你今天……去过我诊所?”
安钰本来还没意识到,被他这么一说,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失言,直接暴露了今天的行踪,顿时有些窘迫。然而叶岚一见他这表情,就已经知道了答案,顿时一愣,而后只觉得最近常有雾霾的心里霎时照进一束光,一下子就感觉世界都明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