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镜坐在床上,几乎要把手里的那块玉石盯穿了,也没得出什么有用的结论,反而方才脑中一闪而过的“镜花水月”倒是逐渐占领了他的思绪。身为文科生,安镜觉得自己和安钰一样,都没能遗传到赵瑾身上的自由浪漫,他比自家哥哥强点儿,却还是艺术细胞甚少,高中时候的就是议论文写的最好,几乎每次都是快满分的成绩,然而真要让他写个散文的时候,几乎就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那时候开始,安镜就意识到了自己浪漫细胞缺乏的事实,也只能无奈感慨来自爷爷的基因真是太霸道了,简直在他和安钰身上体现了个淋漓尽致。
也因此,“镜花水月”这个并不符合他性格的文艺范的词出现在心里的时候,直接让他愣在了那里。说实话,以这个玉石的大小来讲,能在上面刻出什么太精细的图案委实是太难为人了些,更何况就是个小景区里的小摊位,这个程度也在他的意料之内,所以他当时便选择了直接刻三个字上去,却没想到夏北竟然选了这么个图案,难怪当时他和摊主交流了那么久。
然而当下并不是感叹夏北艺术造诣的时候,一面镜子、一弯明月、一汪水,如若它们代表的真的是所谓“镜花水月”的话,那夏北究竟是想借此对他表达些什么呢?也不知是不是如今心事太多身体不好,思维也敏感了许多的缘故,安镜只觉得脑袋里有两个小人分站两边,左边一个说“就是幅普通的简笔画说不定没什么特殊含义只是随便刻刻的”,然后立马被右边的那个反驳道“不可能夏北做事从来不随随便便做啥都是有含义的”
……最后右边的那个把左边的暴打了一顿,让它彻底销声匿迹了。
而安镜之所以会这么想,还是想到了从前他们每年雷打不动地互换礼物的日子,他这人比较随心所欲,准备礼物也十分随缘,大多数时候送的都是当下他喜欢的某样东西,偶尔还会发生忘记准备这种情况;而夏北则完全不同,他似乎从小时候开始就是那种会不自觉地顾及到周围其他人需求的人,每次的礼物都会精挑细选很久,而且都会带点隐藏的含义,一般都是夏北在送过之后主动给安镜解释一下,让他瞬间恍然大悟。
后来长大了之后也不知夏北是不是不好意思了,礼物倒还是一次不落准时送达,之后却不再和安镜解释含义了,搞得他开始还有些不习惯,后来就适应性十分强地把“猜夏北的礼物含义”变成了一年一度的游戏,并且对此乐此不疲。而如今时过三年再次进行这个他自己单方面的“游戏”,安镜莫名觉得有些不太习惯,却没忽略自己心底那一瞬间涌起的异常的兴奋感,这种感觉在这个时间出现,对睡眠说实话没有任何好处,然而安镜现在早就忘了方才自己还在床上感慨失眠,此时就对此甘之如饴了,只能说果然是个人都逃不过所谓“真香”定律。
然而他的兴奋感只持续了很短的一段时间,他从床上爬下来在书桌前坐定,打开台灯把那块玉石在灯光下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心里的那点兴奋感便褪了个干净。他突然发现自己此时脑中一片空白,就像是正站在迷宫中央,想要解开谜题,却发现自己不知该往那条路走。他在此时终于直观地感受到了他和夏北三年的分离带来的苦果,他并不似从前那么了解夏北的心情,就像夏北也已经猜不透他的想法了一样。时间的洪流终于还是把有些东西都冲刷了个干净,他们两个还是站在一条路的两边,只是那路却并不是从前的直线了,那中间的弯弯绕绕和不知何时会出现的陷阱,让他们只能隔着很远的距离相望,却再难像从前那样简单的心意相通了。
或许……并没有那么复杂呢?安镜躺倒在椅子上自暴自弃的当口,一个想法突然就跳进了脑海里,而后他重新直起了身子,再次在灯光下仔细端详了那些简单粗糙的线条许久,只觉得原本就带着的凉意似乎从手指开始蔓延到了全身,最后传导到了心底。
对啊,或许并没那么复杂呢?如果真是所谓“镜花水月”的话,大概夏北只是想借此告诉他,无论是三年前的那场致使他们分道扬镳的告白,还是后来发生的种种,包括他仍存在心底的那份隐晦爱意,都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罢了,得不到回应,也不会有结果,就像是一场虚幻的梦。他想,夏北一定是看出了他实际上从未对三年前的那件事释怀过,才想借此机会告诉他这些东西,好让他在今后的日子里像“兄弟”一般和夏北相处。夏北的心思总是隐藏得很深,很少把自己的情绪暴露在表面,却总是温柔地照顾着其他人的情绪。如此一来,这块玉石上刻着的东西,想必就是夏北想委婉传达给自己的东西吧。
这样想着,安镜把它重新放回盒子里,而后重新躺回到被子里,整个人却是异常的平静。怎么说呢,这个猜想多少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从夏北回国开始,他的行为就一直给安镜传达出一个信息——希望和安镜回到从前相处的模式,而不是就三年前的那事做出什么解释。当然安镜也不太需要什么解释,当时说的已经够清楚了,夏北最好什么都别说,也省得他再遭受二次暴击了。若是夏北也是想对当年的那件事避而不谈的话,那他的心思就比较好猜了。他们如今不管怎么说也算是恢复成了原来的相处状态,如果这样夏北还是有这些想法的话,那会不会是他最近不自觉地就和夏北关系过近了呢?所以夏北才会以此方式提醒他?
安镜这样想着,忍不住反省自己这段时间是不是有些过于黏着夏北了。然而苦思冥想许久,安镜却更加不解了,要说黏得紧,他这段时间的表现较从前可是差了太多,毕竟以前可是真正意义上的“形影不离”。
然而即便如此却还是让夏北觉得不适了吗?
安镜闭上眼睛轻叹了一口气,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里却多了些苦涩的意味。看来夏北还是对三年前他说过的那番话耿耿于怀,再加上分开三年,会不习惯也是正常的。陷入睡眠的前一秒,安镜忍不住产生了自己怀疑——如果当时没在夏北的眼泪下妥协会不会是更好的结果?
也不知安镜在昨天晚上的苦思冥想中得出了什么结论,总之第二天夏北来对门找他时,以为他还没起,却发现他一反常态地起了个大早,还颇为精神矍铄地和自己打了声招呼。夏北不太适应这样的状况,一时愣住,许久之后才愣愣地和安镜说了句“早上好”,然后就见他哼着歌进洗手间洗漱去了,独留夏北一个人在外面,对此状况十分摸不着头脑。他寻思着安镜的思维的确是较从前更加跳跃了些,然而思维能影响人的生物钟这事却是他从未听说过的。
看来要找个机会去请教一下大哥或者叶岚哥了。——夏北如是想道。
今天他们约了宁月和林轩一起去游乐园,这个行程是在温泉旅行的日子确定之后就定下的,原本安镜还吐槽说“十一假期游乐园人这么多,谁去谁傻逼”,然而结果显而易见——毕竟没人逃得过真香定律,于是最后他还是在宁月和林轩的鼓动下同意了,还把日子定在了温泉旅行回来的第二天,美其名曰“要累一起累,要休一起休”。而此时,安镜在洗手间里洗了一把脸,注视着镜子里自己的一脸苦相,十分后悔自己当初所做的决定。
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出来就换上了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夏北有一瞬间甚至怀疑安镜这是在洗手间遭到了什么非人的对待。而当他们整理好自己出了门,路上安镜戴着口罩第十次叹出一口气时,夏北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怎么了?”
“唉,也没什么。”安镜说着,叹出了第十一次,“我还是觉得会在今天这种日子出门,还是去游乐园的自己是个傻逼。”
“我怎么就着了宁月和林轩这对狗男女的道呢?!”安镜后悔得捶胸顿足,夏北觉得若不是顾及着自己,再加上他们已经走出了挺远,恐怕就此打道回府这事安镜都能干得出来。无奈之下,夏北只好出声安抚道:
“没事,这都放假几天了,估计游乐园也没什么人了,况且我记得咱这游乐园也一般般,估计没什么人去。”
安镜闻言,转头看着已经三年没在A市待过的夏北,对他一无所知的样子深感同情,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当然,夏北站在焕然一新的游乐园门口望洋兴叹这种事,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