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了半天,又经历了日常吵架拌嘴之后,安镜和宁月终于算是选定了项目,直接瞄准了经典项目之一的过山车。安镜本人其实是有点恐高的,跳楼机什么的这种过于刺激的项目向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唯独对过山车格外的有兴趣。而宁月虽然看上去是个柔弱的萌妹子,实际上钟爱各种极限运动,并且都还玩的不错。
不过他们虽说平时总是喜欢来来回回地互怼,选项目的时候宁月应该也是看出了他最近并不太好的身体状况,表面上还是在下意识地怼他,最后却还是敲定了过山车这个他不怎么排斥的项目。只不过即便如此,安镜却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如今的身体状况,表面上都能看出来他的虚弱无力,内里更是不用说了,几乎就可以用千疮百孔来形容了。而人在过于极限的一些状况下,就很容易暴露出一些东西,若是真的在坐过山车的途中花吐症发作,恐怕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然而宁月并没有给他太多忧虑的时间,定下之后就直接跑到夏北和林轩的面前说了他们的决定,夏北倒是没什么大反应,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反倒是林轩直接愣在了原地,而后安镜便见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们三个走到过山车那里排队,安镜看着围栏外等待着的林轩,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宁月一句:
“林轩不一起吗?”
宁月也没想到他的反射弧这么长,微微愣了一下才开了口,唇边多了些促狭的笑意:“是啊,小轩他恐高特别严重,这里的项目他能玩的估计也就碰碰车旋转木马什么的了。”
安镜没和林轩一起去过游乐园,完全没想到他这高大的样子会害怕这些东西。不过明明什么都玩不了,还陪着宁月一起来游乐园,这大概就是所谓“真爱”吧。安镜心里忍不住有些感慨,没注意到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夏北看着他们,眼神略微有些复杂。
这个时间排队的人不少,不过这里的过山车规模不算小,因此每次都能少一批人,他们便很快就排了进去。坐到座位上系好安全带的时候,久违的紧张感让安镜一下子摒弃了先前的那些愁绪,一下子兴奋了起来。
刺激点也没什么不好的。安镜心想,借着这个机会把心里的那些堆积的郁结抒发出来,想来也不是什么坏事。
再看旁边的两个人,宁月那个样子一看就是正压抑着自己的兴奋劲儿,那表情在安镜看来都怕她再憋坏了什么的。至于夏北,依旧是平常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看上去丝毫不慌。然而安镜想到小时候他们一起来玩的时候,一起坐过当时那个简易版的过山车,他可没忘了当时小夏北那个惊慌失措的样子,当下便起了玩心,低头坏笑了一下便突然凑近了身旁的夏北。
安镜的突然靠近吓了夏北一跳,他忍不住身体后仰了一下,而后看着他明显憋着坏的表情无奈地开了口:“怎么了?”
“没什么。”安镜嘿嘿笑了两声,“就想问问你紧不紧张。”
夏北一猜他就是想问这个,顿时便无奈地叹了口气。虽然他心里的确是还蛮紧张的,但他也说不上自己是想在安镜面前逞强还是什么,便也没表现出来,直接平静地点了点头,说道:“……还好。”
然而安镜看上去似乎是完全不相信的样子,笑了笑之后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有我在旁边,没什么好怕的。”说罢也没等夏北回答,直接像是得偿所愿一般心满意足地重新把头又转了回去。
闻言,夏北先是愣住了,而后才像是刚反应过来般无奈地摇了摇头。和安镜一样,他也在坐上这过山车的一瞬间想到了从前他们一起坐过山车时的情形,他记得那好像是自己那时努力维持的兄长形象彻底瓦解的尴尬时刻。那时的他还总以“比安镜年纪大的哥哥”这一身份自居,坐过山车之前还信誓旦旦地对安镜拍胸脯保证过,而他当时说的话就是刚才安镜说的那句。结果一上去之后就破了功,当然安镜也没强到哪里去,只不过他却因为自己那时过于“装逼”的行为,遭到了赵瑾和夏寒长达很多年的调侃,想来也能算得上是黑历史了。那之后他们也没少去游乐园(当时还是个公园),只不过他和安镜却再也没坐过过山车,倒是安钰闲着没事总会去玩一次,似乎是把这东西当成了一个纾解压力的方式,并因此被他们膜拜了许久。
夏北回忆起久远的记忆,眼神不自觉地就飘到了旁边正和宁月兴奋聊天的安镜身上。算起来他们已经很久没一起去游乐场玩过了,他没想到安镜已经从记忆里那个玩过山车玩得哭天喊地的小屁孩变成了如今这个热衷于此的状态,这让他多少有了些被抛在身后的失落感。从回来之后他曾在生活的方方面面感受到这三年的时光带来的鸿沟,安镜的每一个变化他都记在心里,他努力地想重新融入到安镜的生活里,结果如今看来,却是收效甚微。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呢?
旁边广播里提醒启动的声音和夏北脑中的疑问重合到了一起,而后他便感受到了脚下机械运作的声音,登时便把思绪拉了回来,双手不自觉地就握紧了面前的栏杆。他看见旁边安镜和宁月兴奋地朝下方场外的林轩挥了挥手,便也挥手打了个招呼,下一秒就重又把手握回了栏杆上。
过山车最开始的“上山”部分总是格外难熬,夏北握紧双手,眼神直直地盯着最顶端的轨道,表情严肃得不像是在坐过山车,而是在完成一项颇为重要的工作。旁边的安镜感受到了他显而易见的紧张,瞟了他一眼之后,便把手伸过去覆在夏北握得紧紧的手上,微微用了些力,传达了些许安抚的意味。他余光瞥见因此微微有些诧异的夏北的表情,顿时就觉得有些不自在,也没多解释什么,便直接收回了手,耳尖却微微泛了红。
夏北没料到他这个行为,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就觉得自己方才开始就一直紧绷的身体奇迹般地放松了下来,似乎是真的从这短短的掌心相触中感受到了什么力量。然而当他把头转向安镜的方向,想说的话还没说出口,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便直接让他忍不住尖叫出声。他过于专注地盯着安镜,完全没注意到过山车已经到了山顶,而后便是仿佛无止境的天旋地转。他的耳边是机械的轰鸣声和呼啸而过的风声,其中还夹杂着其他人的尖叫声和一听就知道是宁月的、令人窒息的笑声,而安镜在下降的一瞬间爆发出的尖叫声几乎要钻透他的耳膜,只不过他事后再想起,就觉得他们俩那个事后还真说不准是谁的声音更刺激耳膜。
大概是他们都长大了,又或许是许久没坐过山车的缘故,夏北此时完全没有了曾经的那种惊慌失措的感觉,只能感觉到某种令人全身舒爽的轻松和爽快感。
如果人生能像过山车一样就好了,沿着既定的轨道起起落落,而他们只需要在这轨道上放肆奔跑,就能奔向那个属于他们的未来。
尖叫出声的时候,安镜一瞬间感受到了一种难言的畅快感。他想,这大概是最好的抒发情绪的地方了,大家都在惊声尖叫,他的尖叫虽带着情绪,却也在这大同小异里可以被忽略不计了。然而过山车行进到一半的时候,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嗓子里突然就涌上了一阵不舒服的感觉,正沉浸在游戏里的安镜原本还以为是自己尖叫得太大声产生的后遗症,直到熟悉的血腥气涌上来时他才意识到了不对,眼前飞速变换的景象中那几片突兀的红色花瓣更是让他登时就心里“咯噔”了一下,便赶忙把高举着的手臂收回来,双手捂住嘴,以防花瓣涌出来。然而即便如此,当他们从过山车上下来的时候,他还是听到了方才坐在自己后排的人的小声议论:
“诶,我刚才好像在过山车上看到花瓣了,有人带花上来了?”
“怎么可能,真带花上来不早就被吹没了,你眼花看错了吧。”
“可能吧……”
几个人议论着走远了,安镜听在心里,原本因为缺氧而发红的脸颊此时顿时没了血色,夏北注意到了他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脸色,以为他是身体不舒服,便靠近他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眼下这状况的确是不太好,安镜每次花吐症发作之后都会有一段时间极为虚弱,闻言便也没推辞,直接点了点头。夏北见他这个无力的样子,眼底顿时就染上了一丝忧虑,便扶着他在旁边空着的长椅上坐了下来。而此时,那边还在和林轩表达自己兴奋之情的宁月也注意到了这边的状况,便和林轩一道走了过来,在看到安镜的脸色时忍不住惊呼出声:
“小镜子你还好吗?”
“……我没事。”安镜此时也懒得和她计较称呼问题了,“就是可能得休息一会儿,你们先去玩别的吧,我一会儿就好了。”
“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实在是让人太不放心了,你现在这样子身边每个人可不行。”宁月说完,略微思考了一下,然后继续道,“这样吧,夏北你先陪小镜子在这里休息会儿,我和小轩去玩把碰碰车,一会儿再碰头。”
这个提议没什么毛病,夏北也没反对。宁月拽着林轩走出一段路程后突然回头,趁夏北背对着他们的当口,冲着安镜露出了微笑,甚至还小小地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搞得安镜颇为无奈。
他自然是明白宁月是什么意思,只不过如今状况复杂,实在不是个好时机。安镜这样想着,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而后便听到了夏北关切的声音:
“要不要喝点水?”
安镜闻言抬头看向夏北关切的面容,一瞬间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三年前,不知为何就有些委屈,在夏北的视线里点了点头,而后看着夏北去买水的背影轻轻地叹出一口气。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任性点应该也是可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