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拉到摩天轮的队伍里时,安镜整个人还是懵逼的,他从方才开始就一直对夏北的所言所语保持一种难以置信的状态。他实在是搞不明白夏北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才会同意宁月的建议。且不说夏北平常就是十分恐高的,难道他不觉得和一个大男生一起坐摩天轮的感觉很奇怪吗?不论他谈没谈恋爱,也总应该明白摩天轮这种东西究竟是该和谁一起坐的才对。
然而虽是对夏北的决定感到困惑和惊奇,安镜却也无法忽略自己心里的那点隐约的雀跃之情。他很清楚自己私心其实是想和夏北同坐摩天轮的,原本就已经时日无多了,怀抱着这样的感情,能得到这样做一些似乎情侣才会做的事的机会,似乎也没什么理由拒绝。然而先前宁月的那样一番话唤醒了他原本故意隐藏的那三年前的回忆,因此他一听到宁月的提议时,不知为何,下意识的就觉得夏北会拒绝,便想着与其听他说出来感到痛苦,倒不如自己先开口帮他拒绝,也算是随了他的意。
——他原本是这样想的,最后却没想到反而是夏北打了他个措手不及,如此一来,安镜觉得自己似乎更加迷茫了。
这摩天轮很大,因此很快就排到了他们的顺序。轮到他们的时候,工作人员在一旁把门打开,夏北率先跨了上去,安镜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眼他们身后的宁月和林轩,不出所料地接收到了来自宁月的鼓励的目光,一时无奈,便只好暗自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也随着夏北的脚步上去了。
门被工作人员从外面扣上了,狭小的空间里顿时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安镜觉得大概是这里太小,空气不太流通的缘故,不然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呢?心脏也越跳越快,几乎就快要跳出胸膛了。而和夏北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这样的感觉似乎一下子就达到了顶峰。整个世界仿佛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周围的一切喧嚣都归于虚无,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的呼吸,暧昧席卷了整个空间,安镜却不自觉地生出一阵控制不住的悲哀。
好在这样的状况并没有持续得太久,两个人愣愣地四目相对时,也不知是外面刮了阵风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正在缓慢上升状态的摩天轮突然摇晃了一下,很轻微,却让正在其中的两个人同时回过了神,而后安镜就见夏北的脸色不自觉地微微变了一下,先是愣了一下,却不知为何方才悲哀的情绪一扫而空,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而后开了口:
“你说你本来就有恐高症,为什么还要同意宁月的建议来坐这东西呢?”
然而在他说完这话之后,夏北却没回应他,就是一直紧盯着他的脸,安镜开始还能努力保持着平静,时间久了就实在是绷不住了,轻微向一旁避开了视线,不自然地干咳了一声,而后像是在掩饰尴尬一般继续说道:
“……他们两个小情侣想体验一把摩天轮的浪漫,你说我们两个单身狗凑什么热闹?”
这次回应他的并不是沉默,而是夏北莫名让人觉得低沉的声音:“那你为什么会来坐呢?”
安镜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但那看过来的眼神里似乎带着许许多多莫名复杂的情绪,直接就让他没了言语,直接愣在了原地。
——既然已经打算拒绝,又为什么还是跟了上来呢?
夏北的潜台词是这个,安镜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同时,脑子就在飞速转动,以求能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好让自己不至于在夏北面前暴露太多。而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搬出别人做挡箭牌是最好的方法,于是不知是过了多久,安镜终于开了口:
“宁月那人你也不是不知道,不管怎样我最后还是会被她抓过来的,逃不掉的。”他努力想让自己的语气能轻松些,却还是在夏北的眼神下没来由地感受到了一阵心虚,便只好慌忙转头看向窗外,努力转移话题,“哇,在这里看A市的夜景真的很不错,难怪有那么多人推荐。”
安镜能感觉到夏北的视线一直放在自己身上,便也不敢回头,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头都快扭抽筋了,才终于在摩天轮走过三分之一的路程之后听到了夏北喉间溢出的一声轻轻的叹息,而他不知为何,却也在这一声叹息中莫名放松了下来。把头再转回去的时候,他就看到夏北也像他方才那样把头转向了窗口,城市中五彩斑斓的霓虹灯映在他温润如玉的脸上,映到安镜眼里,不知为何就多了些妖异感,却还是一样的令人着迷。等安镜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盯着夏北的脸愣了好一会儿神,而后才意识到不妥,低着头,觉得自己大概是被这里的气氛蛊惑了,才会没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那天那个刻字的项链,你打开看了吗?”
他正沉浸在无尽的自我唾弃中,夏北却突然开口了,直接让他似是没反应过来一般愣住了。如果不是夏北此时提起,他都已经快忘了那个刻字的纪念品。然而想不起来或许对他来说更好些,昨晚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重又出现在脑海里,实在是让人开心不起来,而夏北此时的这句问话更是火上浇油,直接让他整个人的情绪重又down了下来,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夏北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如果昨晚他想的没错,那夏北的意思是……想要直接借此机会和自己说清楚保持距离的问题吗?
一想到这个极大的可能性,安镜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就这么一直低头沉默着,直到摩天轮缓缓到了顶端短暂停歇,夏北投来疑惑的目光,他才闷闷地开了口:
“我……昨晚太累了直接睡了,还没来得及看。”
他思虑许久,还是说了谎。他还是和从前一样的懦弱胆小,觉得自己承受不了那个可能的结果,就只能用最笨最普遍的方法逃避,和把头扎进沙子躲避攻击的鸵鸟没什么两样。
听到这个回答,夏北似乎也没有多惊讶,也没多说什么,直接把头重又转向了窗外,看着窗外灿烂得让星光似乎都黯然失色了的灯红酒绿,不知为何,突然浅浅地笑了出来。而后他看向面前只剩下一个脑瓜顶的安镜,就维持着这个笑容开了口:
“看了那么多书和电影,似乎摩天轮的顶端总是个特别的地方,不说点或是做点什么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他的这话成功让安镜抬起了头,眼神中带着明显的困惑,却只对上了夏北泛着笑意的眼神,霎时心跳如鼓。此时恰好外面的天空中炸开了一朵烟花,绚烂的光芒洒进来,即使是安镜这种浪漫细胞极度匮乏的人都觉得着真是一个气氛绝佳的时机,极其适合告白、拥抱、甚至是亲吻。然而此时他的面前就坐着那个他藏在心里的、魂牵梦萦的人,这三样他却一个都做不了,一时间也不知是该作何心情。如此浪漫的时间他却只能怀着暗恋的心情独自神伤,那频繁炸裂的烟花倒也不像是助力,而是悲悯了。
安镜以为夏北以这话开头,是要说些什么,然而他屏息等了半晌,到后来摩天轮都已经走到了四分之三的位置,却还是什么都没听到。夏北说完这话之后就没再开口,而是再次又把头转向了窗外,表情沉静,却又似乎掩藏着极深的其他情绪。灿烂的烟花在他的眼里明明灭灭,却没能在眼底留下任何痕迹。安镜见状,便只能稍微控制住自己失望的情绪,不再有所期待了。
这场恰到好处的烟花秀大概是真的遂了其他人的意,安镜从摩天轮上百无聊赖地等着工作人员开门的时候,就见着其他包厢里的小情侣们一个个红光满面地手挽手往外走,也不知是在这烟花的掩护下做了些什么,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而后却又泄了气。他大概是真的羡慕嫉妒恨了,才会抱有如此愤世嫉俗的态度。
工作人员打开门的一瞬间,安镜就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般,刚想赶快逃离这个令他呼吸不畅的空间,结果夏北却先一步起身走到了他的前面,肩膀相撞的一瞬间,夏北极低的声音也传进了耳膜,而后他还在愣着,就直接被夏北拉着手腕带下了摩天轮。
他们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似乎是跑了很久很久,久到安镜觉得那呼啸的风声都快要把他的耳朵吹掉了,久到他甚至快忘了自己身处何方,久到……让安镜觉得他们似乎就能这样一直走到最后。然而纵使风声模糊了周边的一切声音,方才夏北的那句极轻极轻的话语却还是穿透了所有的喧嚣和呼号,精准地传进了安镜的耳朵里,也狠狠地砸进了他的心底:
“无论何时,你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这点毋庸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