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完，车内重又寂静了下来。叶岚想着叶青的事，而安钰又在侧头望着车窗外飞驰的景色发呆。他今晚发呆的次数似乎尤其多，叶岚一不注意的时候，就能看见他又在那愣神，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其实叶岚多少也能猜到些，真要说的话，现在的安钰恐怕比他还要更加焦头烂额。作为一个钢铁直男（叶岚认为），自己的弟弟不仅暗恋出了个奇怪的病，现在这病怕又是因为一个男生而起，还没确定的时候另一个男生又跟弟弟告白了，这放在任何一个哥哥身上，尤其是安钰这种弟控类型的哥哥身上，恐怕都是一个莫大的打击，他有时候一个神经敏感，都怕安钰哪天趁着夜深人静之时，偷偷跑去把夏北和叶青灭口了，便常常在夜里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去悄悄拉开安钰的卧室门看一眼，发现他还好好躺在床上之后，再放心地回房间继续睡去。

　　 不过即便如此，叶岚也觉得安钰即使是再弟控，应该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只是却难免对他的想法感到好奇。在温泉小镇的最后那天晚上，他教育完叶青之后回到他和安钰的住处，原想着是安抚一下他濒临爆发的情绪，进了屋却没看到人，屋里屋外的找了一圈之后，才发现人家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本着“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总是很平静”的道理，叶岚在失眠了半宿之后，还是早早地起了床，坐在客厅严阵以待地等待着安钰苏醒后的狂风暴雨，严肃的样子看上去仿佛下一秒就是世界末日。

　　 然而最后他的所有打算还是落了空，安钰今天起得比平常晚了些，昨晚他努力保持着表面的平静，却还是没能在汹涌澎湃的心境下平静睡着，直到窗外一束微光穿透黑暗映进房间，他才终于算是困意上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因此等他醒来的时候，早起的叶岚已经被叶青叫去帮忙了，偌大的房子里又剩下了他一个人。安钰站在楼梯上，盯着这个完全不熟悉的地方看了半晌，心里莫名就升起了些许烦躁，这股情绪来的突然，他自己都有点莫名其妙，于是便在楼梯上傻站了一会儿之后就又重新回到了房间。

　　 他一定是有哪里不对劲了，明明已经一个人生活很久了，为什么会在现在觉得孤独？

　　 等叶岚从叶青那边回来的时候，原本还担心着安钰的情绪，结果最后发现他的情绪竟意料之外的平静，这让叶岚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却又多了些不明不白的慌张。以他对安钰的了解，这人表面上越平静，最后的结果可能就越恐怖。然而后来回家的一路上安钰都看上去十分正常，他便也短暂地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后来又是各种事，他们也没机会好好说说这些事，而眼下，似乎是问出自己心中好奇的最好机会。

　　 叶岚这样想着，眼神透过前方的后视镜放到安钰的侧脸上。醉酒状态下的安钰总是比平常更坦率些，或许……这就是个机会？

　　 正想着这些的时候，他们正好到了下一个红绿灯路口，叶岚单手握着方向盘，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斟酌了许久用词，才终于是状似不经意般问出了口：

　　 “阿钰，关于安镜的事……”他的话说到一半，就见安钰因为“安镜”这两个字而转头看向了自己，困惑的目光投过来，让他有一瞬间的失语，微微停顿了一下之后，才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了一般继续说道，“如果……他和夏北之间真是如我们所想的那样，或者最后安镜和叶青之间终于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看待这样的感情的？”

　　 其实这话说到后面的时候，安钰看过来的目光就已经由困惑变成了冷厉和阴沉的样子，叶岚在这样的目光下感觉有些头皮发麻，却还是硬着头皮问了下去。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实际上是带着他自己的一部分私心的，他想知道安钰对于两个男生之间的感情究竟是怎么看的，想知道他会觉得荒谬和愤怒是因为弟控属性作祟，还是就是对这种感情抱有偏见。与其说叶岚这话是为了安镜，倒不如说这话是为了他自己更多些。

　　 沉淀了多年感情的小树苗在阴暗的小角落里潜滋暗长，此时正向外悄悄地冒出一个头来，想看看自己究竟是可以终于拥抱光明，还是依旧在这个角落里苟延残喘，直至走向灭亡。

　　 话音刚落，前方的绿灯便亮了起来，叶岚启动了车子，却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异常的快，并且随着一旁安钰的呼吸，还有更快的架势。只是这次安钰似是反应了更久，过了许久之后，久到叶岚已经看到了小区大门之时，他才终于听到了安钰的声音：

　　 “你说的感情，是指两个男生之间的？”

　　 这话一传进耳朵，叶岚顿时就觉得会不会是自己听错了，手滑了一下，车子瞬间就打了个滑，被他眼疾手快地救了回来。这一晃倒是吓了安钰一跳，接收到他责怪和不解的目光时，叶岚只觉得有些欲哭无泪——搞半天自己在这心惊胆战的，这人其实是根本没听懂自己在说啥是吗？叶岚一瞬间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深深恶意。然而纵使他在心里吐槽到地步，该问的话还是要问清楚的，于是便点了点头：“是的。”

　　 这次安钰思考了更长时间，只不过叶岚有了心理准备，也不急着催他，一边专心地开着车，一边提高着注意力等着安钰不知何时的突然开口。车缓缓驶进小区，又进了地下停车场，叶岚在车位上停好车，见他还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轻叹了一口气，一边心道这大概是要回家再讨论了，一边伸手去解安全带。转过身的瞬间，他听到安钰终于开了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这样的感情，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听到这话的时候，叶岚就已经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维持着扭身解安全带的动作，却在这句话下失去了回头的勇气和力气，然而安钰似是什么都没感知到，平静的声音依然源源不断地传进叶岚的耳膜，刺激着脆弱不堪的神经：

　　 “如若我们的猜想是真的，那么我一定会拼命将安镜拉回正途，我不会允许我的弟弟在这条路上一路走到黑，他本该拥有更光明的人生，而你的弟弟也该是一样。”

　　 他的话说完之后有一段时间，车里都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叶岚一直背对着安钰，过了许久许久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呼吸和声音一般，伴随着安全带的锁扣解开的轻微声响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刚刚大哭过一场：

　　 “……别说了，先回去吧。”

　　 句尾的“吧”字伴随着开关车门的声音被拍碎在空气里，安镜从车窗外叶岚过快的步伐和车上没拔的钥匙读出了他落荒而逃的意味，然而他此时不甚清醒的大脑有些难以处理此时的信息，便也只是愣了一下之后，才慢吞吞地拔了钥匙，下车，锁上车门之后往楼上走去，并在等电梯的时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叶岚今天没等他一起上楼，却没能GET到叶岚此时异样的情绪。

　　 电梯从地下一层升到十层，又重新降回地下一层。安钰上电梯的时候，整个人都还是懵懵的，靠在墙上更是差点儿睡过去，直到在电梯到十层停下时被叶岚及时带了出去，否则第二天他恐怕就会成为这个小区的头条八卦谈资——“商界精英因醉酒在电梯不省人事”之类的，后面大概还会加上句“这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来吸引眼球。

　　 安钰迷迷糊糊被带回了家，走到卧室的床上躺下之后就直接睡了个不省人事，所以也没注意到叶岚在他的房间里盯着他站了很久很久，而后去厨房忙活了一阵之后，取了自己的外套，轻轻带上了公寓的大门。

　　 他有些后悔问安钰那些话了，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了结局，他是不是还能更快乐些，还能在安钰身边待得更久些呢？然而现在，他感觉自己也快到极限了。

　　 那晚安钰做了个很零散的梦，都是各种零零碎碎的片段，却都是叶岚站在自己面前，和自己笑着说着“再见”，一开始他还能当做是假的、是梦境，在一旁冷眼旁观，内心毫无波动，只是次数多了，连他也忍不住开始怀疑起来这是不是真实的了。只是这些片段往往没什么前因后果，就只有叶岚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身后是各种场景变换，最后落到一句轻飘飘的“再见”上，到了最后，终于让安钰也忍不住心慌了起来，并且这种心慌的感觉还延续到了他醒来之后。

　　 头疼的感觉和眼前的景象都是如此真实，安钰费力从床上坐起来，却发觉那种慌慌的感觉没有丝毫消退。窗外的阳光早就洒了一屋子，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然睡觉没拉窗帘，而后才意识到昨晚似乎是喝醉了，然后叶岚来接他，而后的记忆就只剩下了寥寥的“安镜”二字。

　　 安镜？——安钰皱了皱眉，他昨晚是和叶岚讨论了安镜的事吗？他仔细回想着，头疼作祟下却连零散的碎片的拼凑不起来，便只好作罢。想到这里，他才想到叶岚，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梦，当下一时冲动，也没管别的，直接从床上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房间，在找了一圈无果之后，才终于在厨房里发现了叶岚留下的做好的饭和一张便签。这本该让他松了一口气，然而安钰走过去，拿起那条便签看了半晌，眉头却越皱越紧，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而后他攥着便签走回房间里，拿起手机拨通了叶岚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