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卫生间里焦躁踱步的叶岚自是对外面风起云涌的气氛一无所知,事实上他方才的几分钟内一直在紧张的心情中度过,甚至连齐奚发来的短信都没来得及看。他隐隐间觉得安钰似乎朝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屏气凝神等待着的时候,门板后隐约传来了齐奚的说话声,而后就再没了任何声音。叶岚一动不动地等了几分钟,确定安钰并没走过来之后,才终于算是长舒出一口气,坐在马桶盖上翻看了眼手机。
刚才的紧张情绪过后,他已经大概猜到了齐奚的短信内容,因此也不觉得意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在旁人看来,安钰性格冷傲,不善于表达,看上去和叶岚是完全不同的人,很多人都曾好奇过他们为什么成为朋友,叶岚也曾想过这个问题,有时候也会觉得安钰似乎从未想过去深入了解自己,然而奇怪也奇怪在这里。明明他是这样想的,他和安钰之间有时却总是会有些难言的默契,真要解释的话,大概就是所谓的脑电波相通吧,像是他能感觉到安钰的靠近,安钰也能猜到他藏在这里。
只不过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这种相通的脑电波也真是让人高兴不起来啊——这样想着,叶岚又是叹出了一口气来,脸上的表情是说不出的复杂。
而与此同时,齐奚面对着明显情绪不太妙的安钰,一时说不出话来。怒气上涌的状态下,安钰的气场又是强硬了几倍,几乎对齐奚形成了全面的压制。安钰许久都没有愤怒到如此地步了,虽然这次的怒气有些莫名其妙,却还是在无形中成为了他这段时间心里积累的郁结的发泄口,面前的齐奚就恰巧成为了无辜的牺牲品,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也并不算是有多无辜。
然而齐奚在此时却也难得的强硬了起来,他虽然性格怯懦,却也并非那种什么都不做、任人宰割的类型,此时听了安钰的话,也被他的语气挑起了些微的怒气,开始还在安钰的震慑下说不出话来,等回过神来一时怒气上涌,便语气僵硬地回怼了过去:
“至少比安钰学长您是要更了解的。”
他说出的话似乎还是很客气的样子,还用了“您”字,然而现在听进安钰的耳朵里,却是带着说不出的嘲讽和挑衅之意,阴阳怪气得让人不舒服。安钰皱了皱眉,看着齐奚坚定反驳的样子,一时间只觉得十分困惑——他为什么非要纠结于是否了解叶岚这件事?他这样想着,却没能在他们两个方才的对话中得出什么结论,一时间对自己都有些无奈了。他觉得他们两个方才的那个样子简直和小学生吵架没什么区别,没什么主旨,一味地互怼,到最后也不知是在吵个什么。
这样想着,安钰就觉得心中的怒气消失了个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对自己的一种难言的唾弃。他最近恐怕是太闲或是实在是压力太大了,才会在这里像个小学生一样幼稚地和人争论这样没什么意义的问题,而且还成功被挑起了怒火,这才是让他最接受不了的地方。
思及此,安钰也不想在待在这里了,便也没再回应他什么,直接起身就要走。他也不想去找叶岚了,如果再多待在这里一秒,他大概会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而他理性至极的思维不允许自己这样。
然而安钰的行为却打了齐奚一个措手不及,他在安钰突然起身之时愣了一下,而后才慌忙起身,一时不知所措之下下意识地就伸手拉住了安钰手臂上的外套,阻拦了他出门的脚步。这个动作一出,两个人皆是一愣,安钰转过头,眼神先是放到了齐奚放在自己身上的那只手上,而后顺着他的手臂直直地看向了他的脸,眼神绝非善意,齐奚一瞬间甚至觉得这条胳膊不是自己的了,便赶忙收回了手,整个人微微颤抖了一下,而后就听到了安钰仿佛结了冰的声音:
“你还有什么事,齐奚同学?”
此时纵使齐奚再热血上头,也能感受到安钰那快要爆棚的怒气,然而事已至此,他就算是再想退缩,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便暗地里咬了咬牙,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态度直直地对上了安钰冷厉的目光,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我实话跟您说,我,对叶岚学长抱有并非简单的前后辈之间的感情,我希望他能够幸福,但有您在他身边,我认为他并不幸福。”
这下子气氛彻底沉寂了下来,安钰直接愣在了原地,眼神中的冷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诧之意。他的思维此时正宣告阵亡,于是他用了很长的时间,才反应过来齐奚话里的所谓“并非简单的前后辈之间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霎时间震惊的情绪达到了顶峰,也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最后只能恢复成他平常惯有的面无表情。
“你是……”
“是的,就是您想像中的那个样子。”齐奚的样子十分坦然,就仿佛他方才说的仅仅是一句“今天吃什么”这样的平常话语,全然不顾对正在听着的安钰造成了怎样的冲击,或者说这个结果就是他想要的。“所以我并不觉得您适合在叶岚学长身边。”
心中的疑问得到了肯定,安钰一时说不出话来,却又觉得有些疑惑。就算是面前的这个学弟对叶岚抱有那样的感情,那和自己又有些什么关系?他们这种普通朋友的关系,究竟是对他的感情造成了怎样的阻碍?
或许是他疑惑的表情太过明显,又或是齐奚本就是这样打算的,短暂的停顿过后,安钰就听到齐奚继续说道:
“叶岚学长是个很温柔的人,所以总是会照顾身边人的情绪以及各种方方面面的事,只是这都是有度的,您不觉得他照顾您照顾得太多了吗?这反而成了他的负担,耽误了他本该有的社交和感情生活。”
安钰没说话,就这样静静地听着他滔滔不绝,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感觉。叶岚是个温柔的人吗?他不知何为温柔,不过齐奚既然说他比自己要更了解安钰,那就大抵是如此吧。他无法确定齐奚所说的前半句话,却认同他的后半句话。叶岚的确是照顾得他太多了,多到安镜不止一次地提过这个事情,多到让他觉得叶岚像个老妈子一样唠叨。只是这耽误了叶岚的社交和恋爱了吗?这个问题安钰回答不上来,脑袋里却突然蹦出了几句零星的对话,让他不禁一愣——
“这样的感情是不会有结果的。”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引子,直接引出了昨晚他醉酒后的所有记忆,包括那些他当时并未注意到的细节——叶岚在车上时一直紧绷着的身体以及后来的落荒而逃。他的记忆从昨晚一直顺到现在,有一个可怕的念头逐渐在脑中生成,以至于让他的大脑完全当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诊所里走了出来,等反应过来之后人已经在车上了。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一只手遮在眼睛上,手掌仍因为惊骇而微微颤抖。他不自觉地开始回忆从知道安镜病情以来的种种情境,当时从未认真注意过的那些细节此时都成为了强有力的论据,逼得他脑中的那个念头愈发强烈——
叶岚,极有可能是喜欢同性的。
所以他才会在安镜的事情上想到这方面的事,才会在昨晚问出自己那个问题,才会在自己说出那些话之后看上去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今天还选择在诊所闭门不见。一瞬间,安钰心里涌上了一股不知名的感觉。不过很短的一段时间,他就发现自己认识的人里面出现了三个疑似喜欢同性的人,有两个还是他身边几乎最亲近的人,这让钢铁直男了二十多年的安钰一瞬间有种极为不真实的感觉,甚至怀疑自己此时是不是在梦里,才会有如此荒谬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安镜大概率暗恋夏北,还暗恋出了个莫名其妙的花吐症;叶岚大概率喜欢同性,而且结合他从前说过的话,还有喜欢的人了,几乎就是安镜现状的初级版;不算太熟的齐奚已经确定是同性恋,喜欢的人是叶岚,还把自己当成了假想敌。如此混乱的关系让向来唯物主义的安钰都觉得这个世界简直是过于魔幻了,他的身上大概也是有什么奇妙的魔力,身边才会有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发生。而他此时最不知所措的,则是自己该以一种怎样的态度去面对叶岚和安镜。
昨晚的那番话虽是他在醉酒状态下说的,却也是他的真实心理,然而今天叶岚的态度已经给了他答案。被亲近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想来不管换成谁,心里都不会好受。只是安钰的思维向来都是笔直的一条路,在人情世故方面几乎就是毫无转弯的余地,因此这个问题着实难倒了他,因为他也无法保证,自己在心存这样的想法之后还能像往常一样和叶岚相处,而若是就此与叶岚划清界限……这也不是他想要的。然而当前的这种情况下,他整理不好思绪的话,就这样去找叶岚,想来也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如此状况下,或许只能寻求他人的帮助了。
思及此,安钰直起身体启动了车子,驶向了与自己公寓相反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