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北的安抚不管在任何时候对于安镜都是极为有效的,安镜一平静下来,就觉得时间似乎也过得没有那么慢了,因此当载着来宾的大巴车停在教学楼外的时候,安镜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还是杨嘉往前走的时候拉了他一把,才让他回过神来,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这大概是安镜见过的最隆重的一次接待了(至少从人员来看是这样的),院领导们一直挂着笑脸,就连院里平时高冷的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今天都难掩面色上的激动。之前安镜就有听说这次N大那边的带队导师和老教授有些交情,想来也是故人重逢,难掩激动也算正常。
他站在队伍后面胡乱地发散着思维的功夫,那边的来宾已经下了车。这次N大的交流学习团队一共是九个人,包括五个学生、三个导师以及一个随队翻译,一下车,他们这边的人就迎了上去,N大的带队的导师看上去还蛮年轻,然而在双方领导者握手的档口,和他一样在队伍后方的杨嘉就悄悄凑了过来,分享了一下她先前获取到的信息:
“我听说,N大这次的带队导师已经快60岁了。”
“啥?”若不是安镜关键时刻还记着自己是在学院的关键场合,此时恐怕就失态地吼了出来。也好在他一开始就主动站到了队伍末尾,因此前方其他同学的身影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他震惊的表情,而他在反复确认了杨嘉并不是在开玩笑之后,透过人群的缝隙看了看此时正和夏北拥抱的N大导师,被他的样子再次震惊了一下,最后只能在心里默默感慨一句保养的是真的还不错。
除去叶青和夏北,他们其他的这些来到现场的学生干部充其量就是来撑个场子,外加一起合照的,毕竟如今渐入深秋,外面的天气也不是很暖和,总不能一直拉着客人在外面聊。于是双方简单寒暄了一下,又拍了大合照之后,所有人终于从冷风中来到了教学楼内,安镜跟在队伍后面,搓了搓在冷风中冻得发凉的手臂,心里默默松了口气。
他抬起头,目光穿越过人群看向走在前方的夏北,那人正和旁边的一个N大的学生聊天,笑得温和好看,原是在旁人眼里颇为赏心悦目的画面,然而安镜盯着看了一会儿,就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莫名就生出了些许复杂的心绪,一如这一阵子以来一直的心情,而他早就察觉到了自己莫名的异常,却直到现在都没搞清楚这股情绪的源头。经过那天的游乐园之行后,他原本的情绪已经达到了夏北回国以来的巅峰,那时他有一瞬间甚至极端地觉得,夏北不喜欢他又能怎样,就仅凭那一句话,他就算是当时就因为花吐症而死,也不会像从前那样遗憾了。
他原本是这么想的。
然而回了学校之后也不知是怎么了,明明这下真的可以每天和夏北待在一块了,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安镜却能感到自己的情绪一天一天地低落了下去,而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因为什么。或许是直面沈菁琳和叶青的压力,又或许是这个交流活动的锅,积压到最后,就变成了如今的这个状态,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和夏北之间的交流也少了很多,而这本不是他想看到的局面。
他兀自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因此并没注意到他移开目光之后,夏北偶然间朝他这个方向投来的视线,带了说不出的复杂意味。
一般比较重要的接待活动都要走个形式围坐在一起,用来拍个照放到网上和校报上,这次也不例外,只不过座位有限,早就想遛掉的安镜便顺理成章地直接留在了外面,杨嘉原本是想近距离地观察一下N大的高材生,然而名额不够,她又站的太靠后,便只能无奈地接受了和安镜同样的命运。而安镜看着她颇为遗憾的神情,非常认真地怀疑她这么积极是和景洛抱有同样的想法。杨嘉好歹也是和他同学一年了,再加上安镜又不是个特别擅长掩藏情绪的主儿,因此她回头看到安镜的表情,就多少猜到了他的想法,顿时义正言辞道:
“别用那种眼神看姐,我这可是完全抱着学习顶尖名校的态度,才会这么积极的。”
她的这副样子基本就代表了她此时说的话与内心相悖,安镜也懒得拆穿她,敷衍地点了点头就放弃了讨论这个话题。两个人作为即使有重要活动都不耽误课的好学生,这个时候自然是得直接去上课。书包早就拜托景洛带去了教室,也好在是今天上午的课都在同一个教室上,不然的话安镜十分确定拖着N个书包辗转于各个教室的景洛一定会找机会报复他们。而他们意料之外地早早结束了活动,倒是赶上了两节课中间的大课间,他们两个并肩朝教室走去,期间进行着日常无意义的斗嘴活动,而后就突然被人拦在了路上。安镜看着面前一脸严肃的沈菁琳,和杨嘉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之后,心里莫名就觉得有些退缩。如今的这个境况下,沈菁琳和叶青都是他日常想要绕着走的对象,而此时被她拦在半路,这让安镜生出了些许不好的预感。
然而这次他的预感却没能成真,沈菁琳接收到两个人略带困惑的目光,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难得出现了些许可以称之为“尴尬”的表情,犹豫了一下,才终于算是开了口:
“安镜,赵封年……回来了吗?”
“老赵?”这个问题倒是在安镜的意料之外,直接让他愣了一下,而后才赶忙回答,“老赵前两天就回来了,诶,他没跟你说吗?”
他想着赵封年也已经回来了有几天了,沈菁琳虽然最近忙到没时间去上课,这消息应该也是知道的才是,于是就遵从自己的内心问出了这个问题,结果就看到沈菁琳瞬间沉下了脸,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怕是说错了什么话了。
“……我知道了,谢谢。”
沈菁琳沉默了一下,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就转身离开了,她今天为了配合正装穿了高跟鞋,鞋跟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声音听上去气势十足。安镜和杨嘉在背后看着她莫名透着怒气的背影,对视了一眼之后,安镜沉默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吧……”杨嘉摸不清沈菁琳的脾气,也不敢下定论,想了想之后,才试探性地开了口,“看样子她不知道老赵回来了。”
“不应该啊,以他俩的关系,这种事情她不应该不知情啊。”安镜对此表示十分匪夷所思,毕竟这俩人是法学院人尽皆知的青梅竹马,总不可能瞒得这么彻底才是。
“也不好说啊,我记得放假之前他俩的状态就挺奇怪的,”杨嘉摸着下巴做思考状,“我觉得应该是吵架了。”
安镜想到之前俩人有一段时间怪异的状态,觉得杨嘉说的有一定的道理,然而转念一想到沈菁琳请假的那段时间赵封年的表现,又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顿时觉得脑袋有些乱套,便只好先暂时放弃:“算了,人家俩人的事情也不关我们的事。”
“也是。”杨嘉点点头,表情里却仍带了些若有所思,“不过我倒是觉得,老赵快要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杨嘉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语气还颇为认真。安镜对此一笑置之,只当她是八卦细胞泛滥,并未放在心上。两个人走到教室的时候还没打上课铃,结果刚一坐下,方才因为上课没围观到的同学就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提出了自己好奇的问题:
“你们见到N大的人了吗?”
“听说N大那边带队的导师是业界很有名的教授,真的是这样吗?”
“有没有见到好看的小哥哥小姐姐什么的啊?”
“……”
若是此时任课老师从外面进来,看见这火爆的场面,恐怕一瞬间会以为自己这是误入了什么明星见面会的现场。安镜刚一坐下就被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砸懵了,便赶忙借着杨嘉逃出了这个是非之地,找了个清净的地儿坐下之后才算是松了口气。他看着杨嘉在人群中间为大家答疑解惑,暗自佩服她那极佳的视力和淡定。然而他一口气还没松到底,转眼就对上了两道幽幽的视线,如果加上那副眼镜的话,还可以算是四道。安镜霎时一惊,而后下一秒就换上了一副讨好的表情,笑着开了口:
“嘿嘿,谢谢大哥帮忙把书包带过来。”
没错,两道(or四道)视线的主人正是帮他把书包拿到教室的景洛,听了他的话之后,景洛不屑地冷哼了一下,而后把书包丢到了他怀里。安镜也知道自己包里向来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堆,拿起来确实是有些重,便把包放下之后,就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前座景洛的肩膀,问了一句:
“你不好奇交流团队的事情吗?”
安抚一个人的最佳方法就是投其所好,安镜此时做的就是这样的事,结果的确是提起了景洛的兴趣没错,然而他却也只是挣扎了一下,而后便颇为有骨气地又把头转了回去。景洛偶尔就会有这样幼稚到让人无语凝噎的时候,安镜也知他没真的生气,便不再管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