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虽然是用相对轻松的口吻讨论着这个话题,却在对话结束的时候不约而同地心情沉重了下来,因此便都选择了沉默。这种状态放在他们两个之间多少显得有些不可思议,却一直持续到了坐下吃饭的时候。景洛没有安镜那么深刻的心路历程,恢复得也快,很快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两个人都端着餐盘坐下之后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问出了他好奇许久的问题:
“对了,我上午下课的时候看你们学生会的都在楼下,接到N大的团队了吗?”
安镜还沉浸在方才的思绪里,低头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盘子里的盖浇饭。景洛见他听了自己的问话之后点了点头,却多少让人感觉有些心不在焉,顿时十分怀疑这货压根就没听到自己说什么,因此随便问了一句,毫不意外地得到了同样的反应,霎时无语,停顿了一下之后,突然福至心灵,小声地开了口:
“诶,你看那是不是夏北啊?”
他说这话时的声音甚至比方才要更低些,然而几乎就在下一秒,安镜就立马抬起头看向了周围,表情还颇为意外:“夏北?他在哪呢?”
“……”
景洛这下算是彻底无语了,只能抱着胳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用无奈的目光看着安镜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满食堂寻找夏北的身影,也不开口,心里默默叹息——唉,自己这一年的室友果然是比不得人家两个十多年的交情啊。过了一会儿,安镜寻找夏北无果,原是想质问一下景洛,结果一回头就见那人一脸无语,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才明白过来当下的状况,顿时就莫名觉得有些尴尬。
“唉,果然我在咱们宿舍没什么人权啊。”景洛忽地长叹了一口气,摇头晃脑地说道,语气里满是对自己的同情。安镜原本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听了这话之后反倒是平静了下来,心知景洛如今还能如此戏精,想来情绪方面也是没什么问题。
没人在旁边配合,景洛的戏很快就到了尾声,于是颇感无趣地开口问了一句:“你刚才想什么呢,和你说话都不理我?”
他这话说到最后又不由得带了点小媳妇似的委屈,安镜一见他这是又要演起来了,赶忙开了口,想堵住他的嘴:“刚才……在想些别的事情,你要说什么事?现在说也可以。”
说罢为了显示出自己的诚心,甚至把手里的筷子都暂时放下了,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景洛见状,不好再说些什么,便也没再调侃下去,只好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我刚才说,你见到N大的交流团队了吗?感觉怎么样?”
“感觉?”他这个问法让安镜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于是他仔细想了想自己在人群的缝隙中瞥见的景象,只能模棱两可地回答了一句,“感觉……就是挺学术范的感觉,典型的学术精英吧。”
“……您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景洛用自己的表情表达了对他这话的无奈之情,不过也只持续了很短的一段时间,而后他就兴致勃勃地把话题引到了别的方面,“那夏北认识的同学呢,他没介绍给你认识认识吗?”
听了这话,安镜一时愣住。经景洛这么一说,他才想起这茬,这才意识到自己当时浑浑噩噩的,竟然忘了看看自己心心念念的夏北的同学。景洛见他这如梦初醒的样子,就已经知道了答案,当下又是一声叹息:
“你这去了感觉也没什么收获啊。”
景洛其实是一个挺毒舌的人,很多时候的话都会让人有些扎心。安镜闻言,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只好低下头解决掉面前的这盘饭。
景洛说得没错,他从这学期一开始……不,或许要从三年前开始算起,从那时起,他就已经处于一种茫茫然如同梦境的状态中了,并且至今都没能真正醒过来。
吃了饭他们就往宿舍走去,平日里相对平静的宿舍今天因为N大交流团队的到来显得热闹了些。路上碰到刚忙完的学生会干部,几个人还停下来聊了会儿,这才知道五名交流生刚好被安排在了他们宿舍所在的楼层,只不过环境比他们好些,两个人一个房间,也算是情有可原。
“对了,夏北还在上面忙呢,你们上去的话应该就能看见他。”
一个同学说了这么一句话,而安镜则是在听到夏北的名字时微微愣了一下,而后心里莫名就紧张了起来,以至于连后来他们是怎么和那几个同学告别的都忘记了。景洛和他并肩往楼上走,说话间带了些感慨和兴奋:
“刚才咱们还说能交流交流,结果这就安排在咱们附近了,也是真的太巧了。”
巧吗?安镜不觉得这是巧合,然而你让他说出具体的原因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把这归结于说不清道不明的所谓直觉,而越接近四楼,他的这种直觉就越强烈,并且紧张感也愈发地浓郁了起来。
踏上最后一节楼梯,进入四楼走廊之后,午休时间里,许多人来来往往,安镜并没看到夏北的身影,这让他不知为何松了口气。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就在踏进宿舍门的瞬间愣了一下,不止是他,就连情绪高昂的景洛也愣了一下,结果就是两个人傻站在门口,看着夏北坐在那里和一个……不知是什么国家血统的男生相谈甚欢。
而从他们出现在宿舍门口,到夏北发现他们两个,中间不过相隔几分钟,而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安镜不自觉地就把那个男生从头到脚打量了遍,以至于后来他再回想起此时的状况时,都不由得佩服自己当时突然强悍的洞察力。
宿舍门口的方向只能看到那个男生的侧脸,而安镜还没带眼镜,只能大致看了下。高挺的鼻梁、深邃的五官,典型的欧洲人的长相,还颇为英俊,只是来自英国的学生,在常人的想象中一般都是白种人的形象,这男生的肤色却较本宿舍最黑的景洛还要更深些,这让他心里多少生出了些困惑。而且听他和夏北对话时的口音……感觉并不太像英国人。
不过他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太久,正对着宿舍门方向坐着的夏北很快就发现了他们两个,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才停下对话站了起来,安镜在他的神色中难得捕捉到了一丝慌乱的痕迹,这让他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
“你们回来了?”
夏北率先开了口,而此时那个男生也转头看向了他们两个,露出了颇为英俊的正脸。景洛在最开始的呆滞之后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如今是个什么状况,但当着客人的面也不好表现得太过兴奋,只好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先开口问了夏北:
“老夏,这位是……”
“我先介绍一下吧。”夏北说着,站到了两拨人中间,介绍道,“这是我在N大读书时的同学,也是同住的室友——Gerry,你们也可以直接叫他的中文名字,康傅。Gerry,这是我的室友,景洛和安镜。”
一句话就把两方都介绍了一遍,当然对Gerry说的是英文。但安镜的英语成绩虽然不算拔尖,但也并非一无所知,他听着夏北那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不知为何就觉得心里一阵别扭,却摸不清其中的缘由。
Gerry听了夏北的介绍之后,脸上不知为何露出了微微讶异的表情,而后上下打量了一下安镜,那眼神看得他忍不住觉得有些发毛。方才因为近视没能对这位外国友人有一个具体的印象,此时离得近了,安镜这才发现他的长相比从侧面看更为俊朗些,眼睛是大海般的蓝色,像是能摄人心魄。他还兀自沉浸在被这双蓝眼睛震慑的呆滞中,就见外国友人笑容灿烂的朝自己伸出了手,一开口,却是让他和景洛都愣在了原地:
“你好,我叫,康傅,很高兴认识你,安镜。”
这样一口蹩脚的中文,配上那仿佛来自某个东南亚国家的特有口音,直接让安镜愣在了原地,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赶忙和他握了握手,开了口: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额……”
他还在想着要用什么称呼,夏北适时提醒了他一句:“你直接叫他康傅就好。”
“康傅同学。”
而他的话音刚落,就见康傅笑得比方才更加灿烂了些,眼神里似乎多了些探究,这让安镜多少觉得有些不太舒服。然而此时他也没法说些什么,而后就见康傅转头和夏北小声交流了几句,再转过头时,又对安镜输出了一句咖喱味中文:
“我,常听夏提起你,你,很漂亮。”
一句话说的磕磕绊绊,配上那难懂的口音,安镜反应了一会儿之后才把这句话转化成自己能理解的中文,顿时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好。他其实并不讨厌别人说自己长得漂亮什么的,不管怎样都是好话,总比讽刺要强。而此时他也对此并没有什么感觉,只是看着康傅格外认真的表情,心里升起一丝真实的疑惑——这事是需要这么认真说出来的事情吗?然而此时他也不好多说些什么,便只能略微尴尬地回答了一句“谢谢”,而后就见他转身去和景洛自我介绍了。那格外特别的口音循环在安镜的脑袋中,成功扭转了最开始见到他时所出现的“肤色有点深的英式贵族精英”的印象。他知道这不太好,但却还是在转过头去的时候嘴角忍不住带了些许笑意。
毕竟没有任何语言能逃过印度口音的魔咒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