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较方才好了些,安镜的整个人都看上去放松了很多,而他这突变的情绪并没有逃过一旁康傅的感知,以至于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就听到了康傅不算太自然的声音:
“安,很喜欢夏北。”
康傅的这话似乎是想了一下才说出了口,然而又搞不太清这话在中文里该用一种什么样的语气说出来,再配合着他原本的口音,说出来之后听到安镜的耳朵里,一时也不知他这话是疑问语气还是陈述的语气。只不过如今这个状态下,不管是什么语气也都无所谓了,单单是他说出口的这几个字就足够让安镜震惊得停下了脚步。
那一瞬间,安镜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异常地快,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强烈的震惊下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他的脑中飞速地闪过过去几天他和康傅之间各种的交流,却发现自己还是根本不知道康傅是为什么说这话的。
难道自己表现的真的那么明显?安镜忍不住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他好像从小到大都不是那种特别会隐藏自己情绪的那种人,尤其是在关于夏北的事情上,这项能力基本就等同于零。他也不是不知道这个事情,因此在同他人讨论夏北的事时总是会下意识地克制一下,或许是语气,或许是情绪,反正他自己觉得是克制了,但持续了这么久的感情,就算是克制了,也终究还是会在细枝末节中不经意间流露出来,而就如今的状况来看,这点掩耳盗铃似的克制也的确是收效甚微。
康傅并没意识到自己这话有什么不对,说话间就自顾自地继续往前走,走出一段路后发现安镜并未跟上来,才有些困惑地回头看了看呆立在原地的安镜,却发现他似乎还是没回过神来,只好又转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才算是让他的眼神重新聚了焦。
康傅没说话,安镜却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疑惑和隐约的担忧,便赶忙调整了下情绪,扬起嘴角笑了笑,说道:“我没事,就是刚才愣神想了点事情,我们走吧。”
他说完这话,也没管康傅是否完全听懂了,直接迈开腿朝前走去,表面上仍维持着平静,却拼命压抑着依旧慌张的情绪,以防康傅看出什么端倪。好在康傅之后也没再注意到他略微怪异的状态,反倒是以方才的那句话为引,彻底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大谈特谈自己得知安镜这个人的过程,并且似是觉得中文实在是不太好表达,便全程都用了英文。安镜努力从他的口音中做着英语听力,却越听越觉得自己的心跳正在渐渐变快,引起这种现象的却不是先前的那种慌张情绪,而是几乎要飞到天上去的兴奋。
他终于明白了为何那天他第一次和康傅见面的时候,那人会用那种眼神扫视自己了。他总觉得夏北三年间从未主动联络是因为他早已对自己漠不关心,并打算同自己分道扬镳了,直到此时,在康傅的叙述中,他才知道夏北并非是对自己真的毫不在意。他是夏北在国外时,最常出现在他口中的名字,并且通常用“安”来代替,所以在他和康傅混熟了之后,康傅才会一直叫他这个名字,而非像是叫夏北一般直接叫中文全名。而这样提起他的对话往往发生在夏北情绪低落的时候,“就像是能从你们的回忆中获取到力量一般。”——这是康傅的原话。然后安镜就见康傅盯着自己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继续说道:
“我当时就想,你一定是对夏北而言最重要的朋友,如果我有机会来中国的话,一定要见你一面。”康傅看着明显因这话感到疑惑的安镜,忍不住笑了出来,“能让素来冷静的夏北变成那个样子的,实在是让人忍不住好奇,而见了你之后,我也大概明白了。”
康傅自然是用英语说的这些话,安镜自动在脑内翻译成中文之后,却是更觉得困惑了。只是康傅说完这话之后就没再开口,他便也忍着没再问下去。其实他很想说些什么话,但听了康傅的话后,他只觉得心里的万般情绪都涌了上来,像是堵住了他的喉咙一般,让他说不出任何话来。
自己究竟是让夏北变成了什么样子?
直到后来和康傅在宿舍楼附近分别,他也没能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晚上的时候他躺在床上放空的时候,忍不住又想起了康傅的话,却突然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不管是在他人眼里,还是在夏北自己的想法中,他还是夏北“最重要的朋友”,这虽然不是他最最想要的那个结果,却足够让他在这最后的时间中感到满足了。
在得到了这个认知之后,他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几乎异常的平和感,就像是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任何能撼动他的事了,就连每天躲在洗手间里看到咳出来的愈发艳丽的花瓣时,都能做到心如止水地在日历上记上一笔,而后十分淡定地把它们扔进垃圾桶,再出去时依旧还是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状态。
只是他心存这样的认知之后,不仅没在这最后的日子里选择和夏北多亲近些,反而是更加下定决心远离了夏北,以至于在发现夏北似乎有隐约避开自己的意向时,他不仅没像先前那样失望,反而是放心地松了口气。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夏北在此刻远离他是好事,这样的话,就算真到了那么一天,他也不会那么难过了。
安镜觉得这大概就是最好的局面了,因此除了每天都看上去更加憔悴了些的面容之外,看上去精神颇为饱满,这种状态还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心实意地觉得满足,并想着在最后的时间里好好享受生活才呈现出的一种状态。他不觉有异,却没意识到这种状态看在旁人眼里,本身就透着一股子的异常。
于是在他的这种状态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景洛终于在有一天的午休时间,趁着安镜去辅导员办公室的功夫,把赵封年和夏北拽到了一块,对这段时间安镜的样子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你们不觉得,老安这段时间状态太奇怪了吗?”
“奇怪?”
最先表达疑问的是最近一直都很忙的夏北,景洛看着他明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表情,深表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这段时间太忙了,我都没怎么见你和安镜同框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正常,不过老赵应该是挺有感触的。”
赵封年和安镜都是那种没课就不出门的主儿,因此他们每天一起待着的时间最长。突然被景洛cue到,赵封年仔细想了想这段时间自己的所见所闻,也点了点头:“你要这么说的话,安镜最近看上去的确是怪怪的。”
“是吧,我就说!”见并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这样觉得,景洛顿时激动得拍了一下大腿,反应过来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过大了,便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说实话,我觉得安镜最近给我的感觉……有些可怕。”
“可怕?”
这下,其他两个人都不由得疑惑了起来。夏北看着景洛神神秘秘的样子,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心里不知为何隐隐浮上了一丝不安的预感。景洛看着他们困惑的样子,似乎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表情纠结了一会儿之后,才终于开了口:
“就是……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你看上去他好像是挺有精神的,每天也还是活力无限的,但就是没来由地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
说到最后的时候,景洛忍不住迟疑了一下,似乎也是觉得这词用的不大合适,却又一时找不到别的合适的形容词,整个人看上去颇为纠结。而听了这话之后,其他两人对视了一眼,夏北从赵封年的眼神中读出了和景洛差不多的情绪,顿时眉头皱的又紧了些,而后他听到赵封年接着说道:
“你这形容词虽然怪了点,但我也最近觉得是这种感觉。就像是那种……表面上还是一如既往,但内里已经腐朽不堪了。”
赵封年显然比景洛的词汇量更丰富些,形容得也更加简单易懂了点,夏北听了,忍不住就开始回想了一下从他回国之后和安镜日常相处的种种,并隐隐间觉得,赵封年和景洛形容的这种状态,似乎并非是最近才开始的。然而他并没开口,然后就听赵封年在停顿了一下之后,继续说道:
“而且他最近,怎么说呢,给我的感觉有点儿过于平和和宽容了,以前咱们之间还能开玩笑地计较些东西,现在倒是完全没这机会了,一起做了一年多的室友,除了刚认识的那一小段时间之外,我还是第一次在安镜身上感受到‘距离感’这种东西。”
说到最后,赵封年的语气里忍不住多了些无奈,却难掩其中的沉重。景洛对此深以为然,随着赵封年的话疯狂点头,并在他说完之后接了一句:“对对对,我现在竟然都不太好意思跟他开玩笑了!”
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放在平时可能不会让人觉得异常,此时摆到台面上说出来,就格外明显了起来。景洛和赵封年在交流了一下自己的所见所闻,并发现这些事都并非偶然之后,才终于转向了一旁一直皱着眉一声不吭的夏北,严肃地开口问了他一句:
“夏北,你知道安镜身上发生什么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