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赵封年和景洛眼里,以安镜和夏北的关系,就算是他们日日不同框,也是因为太忙了的缘故,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他们一定是一直保持着紧密的联系的,并且对于对方的大小事都了如指掌。然而只有两位当事人知道,如今究竟是怎么个状况。因此当夏北听到景洛的这句问话时,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以沉默应对。然而景洛和赵封年似是并未注意到他的异常,就这样看着他,郑重地等着他的回答。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夏北才摇了摇头,隐去了唇边一丝苦涩的笑意:
“……我也不清楚。”
听了他的话,景洛和赵封年都不由得有些失望。
“老夏都不知道的话,那真是有点麻烦了。”景洛摸着下巴,换上了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他看上去似乎是又想到了些什么,犹豫了一下开了口,“而且我总觉得,安镜从这学期开始,身体看上去更不好了,虽然他以前也挺虚的吧,但好歹看上去还算是健康的,现在给人的感觉……大概就是像老赵说的那样吧,太空了。”
他的话音刚落,就见一直低着头沉默的夏北突然抬起了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震惊的眼神下混杂着无数复杂的情绪。景洛以为他是想到了什么,刚想开口问一句,却突然见他起了身,拿起搭放在一旁的外套就往外走去。其他两人见状,愣了一下,也赶忙起身,在他身后喊了一句:“夏北,你干嘛去?”
而夏北虽然看上去颇为急切,却还是在他们的问话中短暂地停了一下脚步,说出的短短两个字冷静到了极致:“求证。”
说完他便脚步不停地继续向外走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他人的视线里。身后的景洛和赵封年对视了一眼,被他这没头没尾的两个字弄得有些懵,许久之后,还是景洛先说了一句话:“老夏这是……有头绪了?”
“应该是。”赵封年点了点头,表情里透着深思,“夏北比我们了解安镜多了,如果他都没办法的话,我们也就无计可施了。等等吧,夏北一定会找到答案的。”
闻言,景洛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夏北离开的转角,眼底有情绪极快地一闪而过,而后便转身回了宿舍。
而另一边沉浸在自己的平静中的安镜并不知道自己在他人眼中已经是个这样的形象,甚至在被辅导员因为学生会的琐事训诫之后,他从办公室出来之时都不觉得有多憋屈,相比较先前同样状况下气鼓鼓的自己,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一般,连他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他觉得自己在下定决心后就多少有了点四大皆空的感觉,面对任何事情都能一笑而过,颇有种要立地成佛的架势,而会出现这种状况,大概也是因为在生死面前,什么大事小情都不算是问题了。
他正这么想着,结果刚从办公室出来走过走廊的拐角,就和一个人打了个照面,让他脸色一僵,一瞬间就把所谓的“四大皆空”抛在了脑后。而本是历史学院的蒋涣不知为何出现在了法学院的教学楼里,在转角处碰到安镜的时候也是一愣,但就和在食堂的那次不愉快的相遇一样,他在短暂的怔愣后先扬起嘴角笑了起来,那笑容直接让最近一直笑容满面的安镜忍不住沉下了脸。
这个时候碰到蒋涣总是给他一种十分不舒服的感觉,并且经过先前的那几次不愉快的见面,他们之间也不必维持着什么所谓同社团同学之间的情谊,因此安镜在短暂的脚步停留后并没有想和他搭话的念头,很快便脸色恢复如常,目不斜视地继续朝前走去。
然而有些东西你避着不去招惹他,却架不住他上赶着来招惹你,他才路过了蒋涣没几步,就被他开口叫住了:“好歹一起共事过,见面连个招呼都不打,不太合适吧?”
蒋涣的声音听上去并没有任何负面情绪,甚至还隐约透着一丝笑意,只是听到了安镜的耳朵里,就多了些说不出道不明的阴阳怪气,他想,这大概实在是自己对蒋涣没什么好感的缘故。而他在碰到蒋涣的时候就多少料到了这个结果,听见这话之后也没多意外,便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他,表情看不出悲喜。
“我倒是觉得我和蒋同学没什么可说的。”
安镜觉得,要做到真正的无欲无求、满不在乎是真的很难,毕竟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他仅仅出现在你的视线里,就会成为你的愤怒源泉,实在是有些无解。而蒋涣于他而言就是这样的存在。心中存着这样的认知,他的语气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反正他根本无法心平气和地和蒋涣说话,倒不如也阴阳怪气的说话,看谁比得过谁吧。
而蒋涣似乎也是料到了他的反应,听了他的话后也没生气,反倒是笑了笑,而后说道:“我听杨嘉他们说你最近脾气很好,怎么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这么回事?”
安镜很想说,之所以会这样你心里没个b数吗?然而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和蒋涣这样浪费口舌实在是没什么必要,便什么话也没说,径自转身欲走,却被蒋涣在身后轻飘飘的一句话弄得再次停了脚步:
“只不过我也是没想到,继夏北之后,就连叶青学长也没逃过你的‘魔掌’,也真是让人震惊。”
这话一出口,直接让安镜猛地转过了头来,怒视着蒋涣的同时,余光还不忘看看四周,发现这附近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轻轻松了口气。被叶青告白的事被他人知道并不让他意外,纵使景洛他们提醒了其他人不要说出去,纵使叶青在学生会内部有很高的威信,但终究是人多耳杂,十几号人不算多,却也不算少,难免会走漏了风声。他原本还担心着一些风言风语,结果后来无事发生,再加上他最近也想开了,便渐渐忘记了这茬,又或者说,就算是真的有一些不好的话传进耳朵里,他也能够当作没听见一般淡然处之了。
只不过这并不代表他希望蒋涣知道。
他本就怀疑蒋涣就是那天在门外的那个人,再加上经过先前的几次对话,蒋涣在这方面的态度也已经很明显了。而如今,他不仅知道了这事,在方才的言语间甚至还有夏北也喜欢他的意思,这点直接刺激到了安镜心里的痛点。他当然可以做到满不在意,但这并不是蒋涣这样带有恶意的人把夏北和叶青拉下水的理由。
于是安镜几步走回了蒋涣面前,脸色沉了下来,眼神冷得像是要结成冰,他看着蒋涣依旧笑得满不在意的脸,只觉得怒火直直地烧到了头顶,而后有些咬牙切齿地开了口:
“蒋同学,有些话,我劝你还是不要乱说的好。”
“诶,我乱说了吗?”蒋涣闻言,甚至换上了一副颇为惊奇的表情,过了几秒才像是恍然大悟般开了口,“对对对,是我说错了,这其中不包括夏北,毕竟是你单相思而已嘛。”
蒋涣依旧是笑着的,说这话时,眼神里却多了些揶揄和不屑。而听到他这么说,安镜反而是冷静了下来,他往后退了两步拉开和蒋涣的距离,冷脸盯着那人的脸看了一会儿之后,才冷哼一声开了口,语气里多了些“果然如此”的了然:
“……那天在门口的人,果然是你。”
听了这话,蒋涣佯装思考了一下,而后才恍然大悟道:“啊,你说那天啊,对啊,我的确就在门外,要不是景洛突然过来了,我们说不定还能碰上。”
说完,他的脸上露出了略显可惜的神情。安镜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一时气极之下他反倒是没了言语,就面带冷笑地看着蒋涣一个人演的起劲。而蒋涣似乎也没想让他回答,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之后,便和他对上了视线,笑着说出了接下来的话:
“虽然有些可惜,不过若是我没刚好听到那些话,还真不知道表面上优秀绝伦、光鲜亮丽的安镜其实……”蒋涣说着说着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眼神里的不屑却越来越明显,“是个喜欢自己发小的同性恋。”
蒋涣会说出这样的话其实也在安镜的意料之中,或者说,这个时候才听到他这样说,甚至是让他有些意外。只是他虽然想让自己不在乎,却还是在听到这样直白的一句话后感受到了莫大的冲击。他知道这句话实际上就是社会上大多数人心里最直接的想法,与其说他让自己不去在意,倒不如说他是在逃避,当鸵鸟当久了,就会形成一种“面对这样的言论完全能撑住”的错觉,而如今看来,他的承受力比想象中还是要低很多。
他很清楚地看到了蒋涣眼中呼之欲出的不屑之色,那种情绪在他眼中被无限放大,最后被嫁接到了父母、兄长以及其他所有亲近的人身上,简直就像一个无法逃离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