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涣当然也料到了安镜会是这个反应,又或者说,他本就是故意在安镜面前说出这话的。而他看着此时已经呆立在了原地的安镜,发自内心地觉得惋惜。他并不讨厌安镜这个人,相反,他虽然平常说话做事不那么招人喜欢,但却是发自内心地欣赏安镜和叶青这类人的,更准确点来说应该是带着羡慕甚至是嫉妒的。
一直以来,M大都是他梦想中的大学,然而第一次高考失利,他便咬着牙复读了一年,才终于考了进来,也让一直反对他复读的父母长舒了一口气。他原本以为这下总算是到了自己大展拳脚、发光发热的时候了,结果到了大学之后,才发现学习好只是这所梦想的大学中最基本也最不值得炫耀的一点,有太多太多的人是像叶青和安镜这样仿佛天之骄子一样的存在,头脑、长相、家境,没有一样是不优秀的,这让他的自信心受到了严重的打击,并成了他这种扭曲性格的源头。
他的家庭是很传统保守的那一类,因此在家庭的潜移默化下,他对于同性恋向来是抱有避之不及甚至厌恶的态度的,而到了大学之后,由于M大的男女比例的缘故,这种现象并不算是少数,这在某种程度上给予了他另一次冲击。他传统的思想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去喜欢同性,这种在他看来违背道德伦理的感情根本就不该存在于世上。然而就算他是这么想的,那些人的恋爱也终究离他很远,他就算在厌恶也不会真的跳到人家面前去指手画脚。
直到那一天——
那天他因为社团的事去法学院的教学楼那边找叶青,原想着这个时间叶青一般都是在院学生会那边开会,结果到了门口才被刚看到消息的叶青告知自己已经回去了,有事回宿舍找他。他还没来得及心疼一下白跑了一趟的自己,就听到了面前他原以为没人的教室里传来的隐约对话声,这让他原本打算离开的脚步有些迟疑地停了一下。他本不是个多八卦的人,甚至有时还会对一些八卦感到不屑,然而那天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猎奇心理还是什么,或者就是单纯地觉得刺激,总之最后他还是把脚步停了下来,并在凝神听了一会儿之后惊讶地发现声音的主人是安镜和夏北,而内容更是让他惊掉了下巴。然而很快,他的心里就生出了一种十分奇异的兴奋,并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人选择去做“狗仔”这种行业,同时理解了为什么会有人如此热衷于各种八卦了,这种窥视他人秘密的感觉虽然有些可耻,却莫名让人满足,尤其是这个秘密还是出自像安镜这种风云人物的时候,那感觉更是不用说了。
谁能想到法学院人见人爱的交际花安镜不仅是个同性恋,喜欢的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呢?——蒋涣当时几乎是有些幸灾乐祸地想着。然而他没能听到最后,中途的时候,原本该没人了的教学楼里,景洛突然出现在了走廊里,惊得他赶忙转身离开了,但他知道景洛已经看到了他,并且很有可能听到了他没听完的下半部分。因此他虽然感到可惜,幸灾乐祸的意味却更浓了些。他可没忘记景洛是安镜和夏北两个人的室友,并且在这种方面总是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嗅觉。被朝夕相处的室友知道了这样的事,想想就觉得刺激。
然而之后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了他的意料,安镜和夏北倒是如他所料,相处氛围肉眼可见的尴尬,但景洛的表现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这让他甚至怀疑景洛那天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没听到。直到后来,辩论赛开始,他一早就意外得知了决赛的题目,以他以往的想法来讲,这种题目,他们还是正方,虽然他对自己的辩论能力颇为自信,却也不想违背内心去说些实在违心的话,最后肯定是不会上的,他那天去找叶青原本就是想说决赛时请假的事,结果意外得知了安镜和夏北的往事,反倒是让他产生了兴趣,在看到安镜的时候忍不住夹枪带棒地嘲讽了一波,而看到安镜的表情,他就知道自己猜的没错了。
他对这件事的热情甚至都吓到了自己,在过往几乎二十年的生活里,他还从未对一个人的感情生活如此热衷,后来他有天晚上躺在宿舍床上仔细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最后觉得自己大概是爱上了这种把天之骄子从神坛上拉下来的感觉,然后告诉全世界,你们眼中的所谓“男神”不过是个喜欢自己好友的、恶心的同性恋,根本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么美好。这种想法随着时间的推移,让他愈发兴奋了起来,也让他在进入M大后疯狂坍塌的自信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总是会找些机会对安镜旁敲侧击,再在他略带惊讶和警惕的目光中昂首阔步地离开,觉得自己就像是全知全能的上帝在云端俯视众生,这给了他极大的优越感。并且这种优越感在和安镜闹僵并且被景洛在食堂警告过后也依旧没有消退的迹象,反倒是让他更加有了想要公之于众的冲动。
而此时,这种优越感达到了顶峰。安镜那混合着慌张和震惊的面容让蒋涣的心情极为愉悦,并且在这卧虎藏龙的M大里第一次有了把安镜比下去了的感觉。他也知道自己的思维已经开始扭曲了,但他并不在乎,他太需要一种碾压过别人的感觉了,这种念头强烈到盖过了其他一切,几乎占领了他所有的思绪。
他以为自己是开始扭曲了,却不知实际上早已病入膏肓。
而安镜并不瞎,震惊之余也注意到了他眼中莫名的狂热,结果反倒是让自己平静了下来。结合平常相处中对于蒋涣这人的了解,再看看他现在的这个样子,安镜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猜到了他的想法,一时有些无言。他原本对于蒋涣的印象其实还好,虽然平常说话什么的不讨人喜欢,但在某些方面的确是优秀,并且在辩论社这样的环境里,偶尔还会从他嘴里听到一些十分独特的见解,因而他一直以来在脑中对蒋涣的定义大概就是“思想独到、做事稳妥但情商较低”,并且这印象直到辩论赛之后的那次聚餐才被打破。他有点想不通蒋涣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因为他并不认为这是一个会被嫉妒这种情绪所支配的情绪化的人,但如今事实却又真的是这样,这让安镜的心里不由得多了些说不出的复杂感。而这次的事又让他开始怀疑,眼前这个几乎称得上有些幼稚的人真的是他从前认识的那个蒋涣吗?
他的确是不希望这些事情被他人知道,但这并不代表他真的就会被它们打倒,而蒋涣显然不是这样认为的。
然而还没等他从这种情绪里走出来,就听见面前的蒋涣继续说道:
“而且我想你大概也猜到了,”蒋涣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多少多了些胜利者的姿态,“你的室友,景洛,也知道这件事,并且我们还交流过。景洛的风格你比我清楚,你所以为的秘密,其实知道的人还有很多。”
安镜无言地看着他的笑脸,一瞬间竟觉得他有些可怜,而蒋涣也似是终于在这长久的对视中读出了他视线中隐藏的深意,笑意一点点地从脸上褪了下去,再开口时,神情中多了些气急败坏的意味:
“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你知道这件事若是真的传扬了出去,对你,对夏北和叶青学长会有怎样的影响吗?”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期间忍不住冷哼了一声,“把你同情的眼神收一收,你现在最该同情的是自己。”
蒋涣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理直气壮、嘲讽意味更浓些,却没意识到他现在的这个样子本就给人一种心虚的感觉。安镜便只能低头轻叹出一口气,再抬头时,脸色出人意料地平静了下来,眼神中多了些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知道景洛知道这事,也知道他不会把这事说给任何人听,更知道你也并不是从他那里听到关于我和叶青学长的那件事的。”
这番话直接堵住了蒋涣的嘴,他一时语塞,但很快又恢复了一张嘲讽脸,说出的话也带了些许轻视之意:“你真是这么认为的?就景洛那张嘴,你真以为他能保守秘密?”
“他能不能保守秘密我不知道,”安镜说着,又是叹了一口气,“但我知道,他和你不一样。”
安镜看着因这话而愣住的蒋涣,盯着他,用低沉却透着坚定的语气默默说出了接下来的话:
“我当然知道这种感情在很多人眼里都是奇怪的,所以我一直很小心地藏着,而被你们知道是我意料之外的事。景洛比你亲眼见到的更多,但他选择了装作不知道,并一如往常地相处,而这就是对我而言最大的善意。而且不管你是听谁说的叶青学长的那件事,我想那人说出来的时候也一定不是带着恶意的,而这就是你与他们的最大区别。”
“我的确不想让这事让更多的人知道,但这并不代表我是真的那么害怕。你要说出去的话就说吧,我会尽最大的努力让身边的人不遭受伤害,但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人不该以伤害他人来获取认同感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