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咖啡厅里出来,阳光一照,秋风一吹,安钰才算是冷静了一点,一直握紧的拳头也终于松开了。他方才险些就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好在最后还算是平静地给出了忠告。他怕夏北瞧出什么端倪,便也没在门口停留,快步走到车上坐定,才算是彻底松了口气。他知道夏北一定是从其他地方察觉到了什么端倪,才会在今天约他出来。并且也知道自己一听到“安镜”的名字就急急忙忙地赶过来,其实就已经说明了什么问题。而他一时冲动,过后才知道自己这是中了夏北的“计”,但已经为时已晚了。只不过后来他也从夏北那里试探出了些自己想知道的,也不算太亏了。
他这样想着,启动了车子,但脑袋里想的事情太多,他一边看着路,另一边就忍不住分神去想了安镜的事情。他这些天翻看各种资料,虽然没能得到什么有用的结论,但却是确定了一件事——这个病必然不可能是因为一时半会儿的暗恋而形成的,不然不至于深刻到成了病的地步。而这也说明,安镜的暗恋不可能是短时间内的事情,他这段时间并没有什么喜欢的人,也恰恰是证明了这个事情。
那么他的暗恋究竟是从何时而起的呢?——安钰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然后就想到了他和叶岚讨论过的那个猜想。如果安镜喜欢的人真的是夏北的话,再结合两个人对于三年前那场吵架的讳莫如深,若是他们吵架的根源就是感情方面的问题,那么安镜这三年里,甚至一直到现在的异常,似乎就可以解释得通了,而安镜也大概率是在这其中受到了什么挫折,才会有那么奇怪的表现,而这个挫折显然和夏北脱不了干系。
得出了这个结论,安钰一瞬间心里涌上的冲动被费力压了下去,余下的就是某种说不出的复杂心绪。事情发展到现在,当时的猜测也几乎有了答案,这预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结果让他难得有些猝不及防,却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暗自下定了决心,而后就在离开前对夏北说出了那样一番话。
从先前看到了安镜仍旧喜欢粘着夏北的表现之后,安钰其实明白,自己所说的这番话,怕是并不是安镜想要的结果,他却在初步得知了真相之后,无法对安镜如今的状态视而不见。他当然希望安镜能够痊愈,任何一个知道这事的人恐怕都会这样想,但强迫一个原本就给予过他挫折的人去喜欢他,对安镜来说,恐怕更是一个莫大的打击,并且结果并不会有什么变化,这并不是安钰想要看到的。于是他想着,不如让自己去做那个恶人,与其让安镜遭受二次打击后走向同一个结局,倒不如让他远离根源,就算是同样的结局,也总归是眼不见为净,多少也能减轻些内心的痛苦。
所以他对夏北说出了那番话,他也知道这对于尚且不知道真相的夏北来说实在是有些不公平,但眼下,除了夏北真的能喜欢安镜这个概率几乎为零的事情发生,在他看来这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案了。
车子行驶到了一个红灯路口,安钰刹了车,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隐约觉得安镜和夏北这种形影不离的相处模式会造成些什么后果,那时他也觉得自己真是弟控得过了头嫉妒夏北,却没想到想法成了真,最后出问题的还是弟弟安镜,他都不知道该说自己是预言家还是乌鸦嘴了。
这样想着,安钰不自觉地摇了下头,似乎是想借此方式把这些过于沉重和消极的想法清出脑袋。而这个动作也成功让他把分出去的神晃回了脑袋,然后看着眼前这个最近已经有些陌生的路口愣住了,直到红灯变成绿灯,排在后面的车心急忍不住按了喇叭才终于让他回过了神来,赶忙踩了脚油门启动了车子。
这是回安钰自己公寓的路,曾经无比熟悉的路口,此时映进眼里,倒让他觉得陌生了起来。而自从他十一假期开始回家住之后,直到现在他依旧没回自己的公寓,直接刷新了自读研究生之后在家待过的时间记录,并成功引起了父母的双重不解以及不习惯。甚至有一天他的车送去洗,和安灏一起坐车回家的路上,向来和他除了工作话题之外从不闲聊的父亲都开口问了他一句:“你……这次怎么在家待了这么久?”
就这么一句话,从向来不苟言笑的父亲嘴里问出来,让他一时怔愣之余第一反应则是——“难道自己在家打扰到父母了吗”。只不过他当然知道父亲不是这个意思,也知道自己这次确实是在家待得久了些。他不是没想过回自己的公寓,毕竟和父母住在一起总会有些不便,然而他那次在诊所受到的冲击一直没能让他理顺思绪,若是回去之后真的见到了叶岚,他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于是抱着这个想法,他当时就随便扯了一个理由应付了过去。
然而人总是会在无意识间激发本能,今天下午没什么工作,安钰便想着直接回家,却在分神想着别的事的时候无意识地把车开往了这个方向,而都到这里了,再掉头回去也不太现实,安钰便只好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现实,心里想把刚才晃神的自己给打一顿。而越接近公寓的位置,他的紧张情绪就愈发浓厚了起来,同时忍不住在心里想着若是真的见到叶岚了该如何对话,并在上楼的时候一边盯着电梯上方的数字,一边在心里止不住地做着心理建设。
然而真的开门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心理建设都没了着力点,塌了个稀碎,安钰看着与自己离开时完全没有任何变化的房子,复杂心绪引起的波浪冲天而起,却很快又归于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宁静之中。有一阵子没回来这里,向来一尘不染的茶几上甚至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其他东西上必然也是一样的。安钰挨个房间看了一遍,甚至连各种小小的细节都没放过,那个架势简直就像是要从中找出什么重要的蛛丝马迹,然而当他走进之前叶岚住过的客房,看到角落里连位置和角度都没变的行李箱时,突然就泄了气,站在门口愣愣地看了那个黑色的箱子许久,最终重重地关上了房门,响声回荡在房间里,就像是一声巨大而无奈的叹息。
他走的时候没拉开窗帘,没开灯的情况下,屋子里黑的简直让人怀疑这是进了什么异空间。安钰走过去拉开厚重的黑色窗帘,因为动作过急以及用力过猛,其上附着的灰尘直接让他忍不住打了一声喷嚏。今天的阳光不算是太盛,但照进来的一瞬间还是让安钰有些不舒服地眯了眯眼,而后他转身看向骤然明亮起来的客厅,明明是已经住了很多年的公寓,却还是在此时让他难得感受到了一丝陌生感,而这种感觉却又并不是来源于环境,这让他困惑地皱了下眉。
许是最近心里想的事情太多的缘故,安钰的洁癖神经也难得下线了一瞬,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屁股已经坐在了久未打扫的沙发之上,让他顿时就有些坐立难安。然而此时就算是起身也于事无补了,因此安钰也只是别扭了一会儿之后就渐渐忽略了这个问题,转而拿起了手机,手指来回地在安镜和叶岚的号码之间滑动,表情看上去有些呆。
从进了这个屋子开始,他的心里就隐隐出现了一个念头——如今的这个状况,恐怕是他和叶岚的友谊所要面临的最大的一个危机了。这些天里,除去工作和日常思虑安镜的病之外,剩余的时间里他的脑中一直交替闪现着叶岚那晚受伤的语气和齐奚说的那些话,再在心里问一句自己——“我是否能够接受自己朝夕相处的好友是同性恋?”,然后在漫长的思考之后,发觉自己根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就他本人来说,作为一个感情向来匮乏的人类,他对于同性恋的态度大多时候是不支持也不反对的,毕竟和他关系不大,但当这种情况发生在他亲近的人身上的时候,就另当别论了,不然他也不会在当初听到叶岚的猜测时表示了强烈的拒绝之意。所以按照这个规律,面对叶岚的这个状况,他本来要不就是敬而远之,从此和叶岚断绝联系,要不就是苦口婆心劝一下叶岚的,却在真正得知的时候什么都没做,选择了转身逃避。就在那个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了叶岚对他而言,似乎是一个区别于家人的,例外之中的例外。他无法对他做出任何一个他本该做的选择,便只能思绪混乱地选择逃开,并直到如今都没能想出一个很好的解决方案。
他从前偶尔还会吐槽安镜的鸵鸟行径,却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变成了一只“鸵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