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钰从不认为自己是个优柔寡断之人,甚至很多时候在工作和生活中,他都有些鄙视这样的人(最爱的弟弟安镜当然是例外),然而人没在遭遇着相同的境况之时总是无法对他人的经历感同身受的,因此当安钰此时经历着这样纠结的处境之时,他突然就理解了何为“两难的境地”。若是因为这事就和叶岚断绝从大学开始的好友关系,安钰虽然平常表现得似是对这段友谊毫不在意,但平心而论,真的要他这样做的话,他也并不是很乐意,而个中缘由,他也说不太清。但叶岚是同性恋这一点却是让他无法忽略、甚至是颇为在意的,你要让他真的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平心静气地跟叶岚相处,假装什么事都没有,不光他自己做不到,恐怕叶岚都做不到。
这样想着,安钰拿着手机,霎时间就陷入了万般纠结的境地。而事实上,他这段时间里几乎每天都在这两种想法中间斗争着,也好在最近工作上没什么太重要的事要做决策,不然以他这段时间的这个状态,怕是肯定要出些事情,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他胡乱地思考着一些有的没的,而后他看着手机里安镜的号码,思绪突然飘回了温泉旅行时玩国王游戏的那个晚上,还有叶岚被点到的时候说过的那番话。那时叶岚的那些话言犹在耳,安钰想到他那个时候的表情,忍不住一愣,回过神来之后灵光一闪,手指也不再挣扎了,直接拨通了安镜的电话。
他想到了叶岚那天说的喜欢的人安镜也认识的话,顿时就产生了兴趣,他原本不是这么八卦的人,但当下这事就像是一个转移注意力的好方法,安钰想从之前思考的那个问题中暂时逃离出来,便把注意力放在了这个问题上面,想让自己从那复杂的心绪中得到些微的放松。
然而电话里面“嘟”声响了一会儿之后,安钰才突然意识到这个时候安镜怕是在上课,估计也没空接电话,而他光想着自己的事情,竟然忘了这点。意识到这件事之后,安钰刚想挂断电话,结果就发现突然被接通了,搞得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听到电话里传来安镜困惑的“喂,哥哥?”,才算是回过神来,赶忙把手机放回耳边,轻咳了一声之后开了口:
“咳……你现在没课吗?”
“刚下课。”安镜那边听起来略微有些嘈杂,想来应该是在教室的缘故,“哥哥,你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说来也是奇怪,方才按下通话键的时候安钰还是一种十分干脆的态度,此时到了真要问的时候,他反而就觉得有些说不出口。直到他的沉默让安镜察觉到了异常,才让他有些困惑地出了声:“哥哥?”
说话间,安镜那边的噪音也小了些,估计也是他以为安钰这个样子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便寻了个僻静的地方接电话了。安钰在他的这声“哥哥”下也反应了过来,便心一横,直接开了口:
“我打给你是有个事情想问你。”也不知是不是这事委实不太符合他平常性格的缘故,安钰一时间竟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你……知不知道叶岚喜欢的人是谁?”
“叶岚哥?”安镜大概也是没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顿时语气里就多了些惊讶,让安钰更觉尴尬,而后就听他继续说道,“关于叶岚哥的事情,哥哥你知道的应该比我更多啊。”
安镜这话是无心之言,但一结合如今的这个状态,安钰一瞬间心里涌上了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于是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上次玩游戏的时候,叶岚说你认识他喜欢的人。”
“啊?”安镜这下子语气更困惑了,顿了一下之后才意识到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顿时无奈地笑出了声,“那不是叶岚哥胡说的吗,我哪知道他有什么喜欢的人啊,认识了这么多年也没见他交个女朋友什么的,我认识的人又那么少,怎么可能啊。”
安镜没有必要在这方面对他说谎,但安钰却也无法轻易接受叶岚真的就是在信口胡说的结论,当时那人的表情,他即使是现在想起来还是会觉得心脏一抖。叶岚平日里总是看上去没个正形,但那晚的那个样子……总感觉并非儿戏。于是他不死心地又追问了一句:“真的?”
安镜也觉得奇怪,闻言便又多说了一句:“真的,不过……哥哥你之前放假的时候是不是就想问我这个问题啊?”
他能从电话里感受到自家哥哥语气里的犹疑,这段时间事情太多,也没怎么再去关注放假期间安钰的异常,而此时的这通电话恰好勾起了他的回忆,再一联想自家哥哥之前的那个样子,便直接把心里的猜想问出了口。
对付安钰就得走直线球才行,不然等他自己开口的话怕是真的要等到下辈子了。
安钰听了这话之后也是愣了一下,而后才反应过来安镜说的是什么,他心里当然知道自己纠结的不是这个事,但真相不便与安镜言说,他便只好“嗯”了一声算是应下,倒是让那头的安镜松了口气,而后说道:
“我还以为你要说些什么大事呢,吓我一跳,闹了半天是这事。不过哥哥你问这些要干什么啊?”
这是个连安钰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问题,他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又唯恐话说多了暴露些什么,便轻咳了一声,而后生硬地把话题转移到了安镜身上:“……你最近的身体感觉怎么样?”
“……”安镜自是察觉到了他转移话题的意图,但见他回避得如此明显,也没想拆穿,便顺着他的话回答道,“挺好的。”
“……那就好。”
正如安镜了解他一般,他当然也知道安镜这话定是在说谎。听声音倒是感觉挺有精神的,但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安镜的身体就算是恶化的再慢,想来也已经快要被那些可恶的花瓣掏空了,这样的状态下,再好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然而安钰也知他说这话是不想自己为他担心,于是他在短暂的沉默中仔细地想了想,还是没有把自己已经知道安镜暗恋对象的事说出来。既然安镜瞒了这么久就是不希望让任何人知道这事,那么他就装作不知道。安镜现在给他的感觉就像是正站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而安钰并不想成为压垮他的那根稻草。
这样想着的功夫,两个人又是沉默了一会儿,直到安镜那边急匆匆地说了一句:“哥哥?你还有别的事吗?没事的话我就挂了,要上课了。”
“你快去上课吧。”安钰催促着他,在挂断的前一秒才想起一件事,便赶忙说了出来,“对了,最近……和夏北保持点距离相处的,你们毕竟都到这个年纪了,还整天粘在一块像什么样子。”
大概是安镜开始上课了的缘故,他的话音刚落,电话里就传来了挂断的声音,他也不知道安镜究竟听没听到自己的话,便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后背刚想靠到沙发背上,才突然想起这上面全是灰尘,便硬生生地停住了动作。方才他一直在想事情,也没多关注这方面,此时注意到了之后,洁癖神经瞬间苏醒,一想到自己如今正坐在一间已经一周多都没请扫过的房间内,就觉得全身都不太舒服,便按捺不住地打算来一次久违的大扫除,也算是能让他从如今这种消极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安钰向来是个行动派,说干就干的典型,这样想着的功夫他就从沙发上起了身,刚要去卫生间拿清扫工具,手机就突然响起了短信提示音,他拿起来一看,才发觉是来自刚通过话的安镜的,一时愣住:
【我明白,哥哥,还是那句话,有什么话想说可以跟我说,我一直都在。】
这短信寥寥几句,却让安钰在看过之后心里骤然生出了一种“安镜终于长大了”的欣慰感,混合着“果然没白疼这个弟弟”的感觉,让他自己都颇为无语地摇了摇头。
暖心兄弟“小剧场”结束之后,洁癖神经再次支配了安钰,他赶忙去卫生间取了全套的清扫工具,在这个阳光并不算明媚的下午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大扫除活动,而这个大扫除活动也进行得不太顺利,在经历了中途因为晃神差点儿打碎他喜欢的那个花瓶、助理突然打电话询问工作上的事情以及种种小事之后,傍晚的时候,大扫除才终于结束,安钰瘫软在沙发上,看着表面上差距不大,但在他眼里焕然一新的屋子,心里终于生出了一点点微妙的满足感。而与此同时,随着身体的放松,饥饿的感觉混合着胃痛涌了上来,安钰这才意识到自己除了早上被母亲逼着吃了早饭之后,就再也没吃过除了咖啡以外的任何东西。然而即便他的饥饿感已经到了一定程度,洁癖神经也依旧活跃得要命,在考虑着吃点什么之前,洗澡的念头压过了一切,逼得他赶忙去卫生间仔细清洁了一下身上的灰尘,这才算彻底舒服了下来。
洗过澡后,安钰穿着新换的浴袍,先是给老妈打电话说了一下情况,而后打开了手机上的外卖软件,却发觉自己好久没打开了,竟一时觉得这界面有些陌生。然而界面上的外卖种类繁多,却让他丝毫没能提起想吃的念头,演变到最后就变成了仅仅机械地划动。索然无味地当口,他眼神一抬,余光瞥见当时离开时自己随手扔到茶几上的便签,这才想起来叶岚在上面说过他做了饭在冰箱里,而他当时只顾着冲出去找叶岚,后来又回了家,完全把这事抛在了脑后。
想到这里,安钰盯着那条便签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选择起身去了厨房,即使他也明白这菜放了这么久大概也是没法吃了。打开冰箱时他看到里面塞的满满的东西,一时说不出话来。厨房向来是他的禁地,因此他很少进来,也很少开冰箱。但即便如此,他也能看出来这里的东西显然不是让他只吃一天的量,这让他的心里一时生出一种不知名的感觉。
所以叶岚早就打算离开很久,所以才准备了这么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