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出了这个认知之后,安钰整个人都没了动作,一时竟不知该做何反应。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该感慨叶岚这即使是在生气的时候都不变的老妈子属性,还是该对此嗤之以鼻。而最后,他还是摒弃了这两个想法,在看了那满满一冰箱的饭许久之后,默默把它们都拿到了一旁的餐桌上,很快就摆满了半个桌子。当时塞的满满的冰箱已经给他造成了一定的冲击,此时这惊人的数量摆在眼前,冲击力更是几倍增长,直接让安钰呆站在了桌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过了一会儿,从肚子的方向传来的轻微声响唤回了他的思绪,安钰犹豫了一下,决定看看能不能从这数量惊人的饭里面搜罗出一点能吃的东西。
这大概是安钰的人生中最有耐心的时候,坐在桌边的时候,那堆饭就显得更有压迫感了,安钰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挨个饭盒掀开看了看,期间忍受着来自隔夜饭的可怕气味,以及已经发霉了的外观,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然而动作已经开始了,中途放弃实在是能逼死他的强迫症,于是他只好硬着头皮看下去,竟然还真从这堆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饭中间找到了一两份能吃的,只不过以安钰并不算高明的生活常识水平来看,能吃的这几份再放个一两天怕是也和其他饭是一个后果了。
不过找得到能吃的饭就是意外收获,安钰把剩下的继续看完,确认只有这两份饭是能吃的之后就把其他那些通通装进了垃圾袋里。不管是先前来自叶岚的每日投喂,还是回家之后老妈变着花样的菜式,都无形之中改变了他以往顿顿外卖并无知无觉的饮食习惯,而这其中,叶岚的饭显然占了更大的一部分,这也导致即便赵瑾做的饭已经很好吃了,他待在家里的时间长了,也不自觉地开始想念起叶岚的手艺来,即使他也明白这个状况下,今后会不会有这个机会还说不好。整理好垃圾,安钰把那两份饭放进微波炉里加热,眼睛盯着里面转动的饭菜发呆。
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吃到叶岚的饭了,他想。
这个想法出现在脑海里的时候,安钰的心里竟生出了些许失落,这让他自己都感到了惊讶。他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表现出了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吹毛求疵的性格,而这也完全符合旁人见到他第一眼的印象。然而即便他在生活上龟毛得要命,在吃饭这方面却是出人意料地好养活,基本没什么不吃的东西,对味道也不是很在意,一直秉持着能填饱肚子就行、不感觉饿就没必要吃饭的理念,倒是让家人朋友都颇为惊讶。只是这样不注重饮食的后果就是他的胃一年比一年差下去,一步步被他自己糟蹋现在这个样子。父母也不是没嘱咐过,奈何不常在身边,安钰又是个固执的工作狂,因此一直都没什么效果。也就是在认识了叶岚之后,才被他逼着调养了一下,才算是没让他自己作出更严重的后果。
安钰很早的时候就开始了独自在外住校的生活,说起来,他吃到赵瑾做的饭的次数相较于安镜来讲要少很多,因而在和叶岚认识的这将近七年的生活中,反倒是更多吃到了来自叶岚的手艺,也因此,才让他此时颇为怀念吧。
这样想着的功夫,微波炉的提示音响了几声,安钰回过神来,却因为不太熟练的缘故,在把饭拿出来的时候被烫了一下,险些打翻自己最后的口粮。等到终于饥肠辘辘地把第一口饭咽下去的时候,他才算是长舒出一口气,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突然放松了下来,但就是感觉从进屋之后就一直像是堵着什么的心情突然就舒展了开来,让他整个人都舒适了不少。这饭怎么说也是放了几天的了,吃的时候也能多少感受得到,只不过也不知是不是大扫除之后饿极了的缘故,安钰难得吃的多了些,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然而就在即将吃完的时候,安钰突然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原因无他,只是因为门的那边突如其来的响动,让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安钰原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然而后来钥匙转动的声响越来越大,他这才意识到了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只是这个小区的治安向来不错,进小偷的概率微乎其微,而且这个声音明显是在用钥匙开门……钥匙?!想到这里,安钰愣了一下,而后筷子都没放下就猛地站了起来,觉得心脏顿时就跳得快了很多。他并没有忘记谁的手里还有自己家的钥匙,因而当他匆匆忙忙起身往客厅走过去,并和呆站在门口的叶岚打了个照面之时,两个人都没反应过来,就这样看着对方,表情都愣愣的。
安钰这段时间都是心绪难平的样子,叶岚自然也比他好不了多少。那天他在卫生间里发呆,直到齐奚过来敲门,他才发现安钰已经离开了诊所。当时的他脑子里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对于安钰和齐奚的对话也没怎么关注,因此出去的时候也没有注意到齐奚异常的脸色和略显黯然的眼神,一边因为安钰的离开松了口气,另一边却又在心里忍不住失落,个中滋味实在是复杂难言,搞得他也没什么其他精力去注意些别的了,取了自己的东西,跟齐奚嘱咐了几句之后就回了自己家,干什么都提不起干劲。
他这几天的心情和安钰也差不多,但他自然是不知道安钰已经从旁人口中知道了自己的秘密,因此相较于安钰而言,叶岚的情绪并不是特别纠结,却一直走不出低落的情绪。他也知道这个问题已经是老生常谈了,但从前他都会默默安慰一下自己,只不过这次被安钰直接当面表达了态度,让他再也没办法骗自己了,因此才很怂地选择了逃避。然而他也知道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这个问题他从认识安钰没多久的时候就开始思考,却直到现在都没得出什么解决办法,他觉得自己几乎要被逼到了绝路。
他也想在假期结束后用工作来麻痹自己的思维和神经,好让自己不总是想一些丧丧的事情。然而生活有时候就是喜欢跟你对着干,以前想闲工夫多点,好和安钰多培养一下“感情”,结果每天忙成狗,有时候连饭都没得吃,现在想变身工作狂,结果反倒像是在经历十一假期加长版,日常就是闲在诊所坐看云卷云舒,偶尔来个病人也就是普通的头痛脑热,根本也用不着他出手,叶岚甚至觉得自己这是提前过上了退休养老的生活,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一直见不到安钰,搞得他自己都快要思念成疾了。
他一直觉得这事并不会打击自己太久,毕竟已经在安钰身边待了这么久,明里暗里也多少感受到了他的态度,也不算多让人意外,然而这次的情绪调整用了比想象中更长的时间,让叶岚一方面暂时不想去面对安钰,另一方面又在过于闲适的生活中忍不住想着他有没有好好吃饭,那天喝完酒之后有没有胃疼这类的问题,然后默默感叹自己真是老妈子附体,就是个操心的命。
于是在那天之后的第三天,叶岚还是没忍住悄悄回了安钰的公寓,一路上一边在心里吐槽着自己不坚定,另一边又忍不住暗自期待见到安钰时候的样子。然而他的各方想象最终还是落了空,他并没见到任何人,一时间也不知道没人的屋子和冰箱里纹丝不动的饭菜哪个更能让他生气。只是最后他还是压下了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怒气,在默默地叹了口气之后选择进厨房做了新一天的饭菜放进冰箱里,并每天都重复着这个动作,也没管安钰究竟吃没吃。与其说他这是怕安钰没饭吃饿死,倒不如说他是在以此填满自己内心那点说不出的空虚,就好像只有这么做才能让他平静下来。
而前两天他终于开始忙碌了起来,便也顺势停止了这每天定时定点过来做饭的行为,今天早早下了班,便想着过来重复一下几天前的例行活动,结果用钥匙一开门就察觉到了不对,第一反应也是进了贼,结果反应过来之后才意识到不对,但已经为时已晚,便只能尴尬地握着门把站在门口,和同样没反应过来的安钰相顾无言。
凝固的气氛下,叶岚率先反应了过来,只不过他并没急着开口说话,而是悄悄把安钰此时的样子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然后默默移开了视线——只穿着睡袍的安钰,这谁顶得住啊!而安钰完全不知道叶岚把头转过去时略微龌龊的想法,只是随着他的这次动作也回过神来,再加上手里还拿着筷子,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撩了一下头发,眼珠尴尬地转了转,还是率先开了口:
“……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