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之后,安镜回忆起那晚在摩天轮上的场景,仍觉得那像一个五光十色的梦境,颇为不真实。而他的思绪也仿佛变成了天空中的烟花,一瞬间爆炸出了震耳欲聋的声响,震得他脑袋都懵了。他觉得自己此时的一切感官都在被放大,然后又归于虚无,而他的身体早已脱离开这个空间飘向了云端,连夏北的脸也变得不清晰了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安镜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受到了太大冲击,总之他就那么一直傻愣愣地看着夏北,忘记了语言和动作,也完全没意识到摩天轮已经走过了一圈,重新朝顶端走去,但并没有工作人员来敲他们的门。只不过他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多精力去注意这些了,也不知是过了多久之后,安镜才觉得自己的灵魂在外面被烟花洗礼了一通之后,终于砸回了身体里。摩天轮再次运行到同样位置的时候,他才终于找回了丢失的语言功能:
“……你说什么?”
憋了这么长时间结果就憋出了四个字,安镜一瞬间自己都有些尴尬了。然而他此时整个人还是飘忽不定的,他紧盯着夏北,急需他给出一个答案让他确定下来。长久的消极情绪之下,突然有个大馅饼砸到了自己脑袋上,换谁都会觉得不真实。
然而坐在他对面的夏北似乎是早已预料到了这样的状况,在此期间中并没有表露出任何不耐或是焦躁的情绪,就只是默默地等着他开口。而此时听了安镜终于说出口的这句问话,夏北甚至松了口气,而后微微笑了起来,而后和他对视着,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喜欢你,安镜。”
得到了确定的答复,也意识到了自己听到的话并非是虚无的,安镜却发现自己并不像是想象中那样高兴。三年间未消逝的暗恋、花吐症下的挣扎与心痛,这些情绪折磨了他太久,久到如今他终于得到了一直想要的结果,却仍旧消极地不敢相信这是现实。三年前夏北拒绝他时的样子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而他发现如今再想起这事的时候自己仍旧会感到心痛,同时心里也控制不住地浮现出来一个念头——
一个直男真的存在被掰弯的可能吗,并且还是喜欢上一个他曾经拒绝的人?甚至是这中间他们没有过任何接触的情况下?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迅速占领了他的脑海,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自己也越来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兴奋的情绪也渐渐地冷却了下去。一直盯着他的夏北自然是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的异常,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他说道:
“为什么?”
这没头没尾的三个字直接把夏北问懵了,他鲜少有这样大脑当机说不出话的时候,却在安镜这里遭遇了两次。他想问什么为什么,结果抬眼见到安镜格外严肃,甚至有些苍白的脸时,却硬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而安镜似乎也没想让他开口说话,问完为什么之后中间也就隔了十秒,就语气略微有些急促地继续说道:
“你……是不是因为从宁月那里知道了我的病才故意这么说的?”他说这话时莫名觉得有些羞耻,但眼下却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他的语气渐渐急躁起来,眼神也多了些隐约的攻击性,像是在逼迫着夏北给出一个答案,说出的话却多了些莫名的苦涩,“……你不用做到这个地步的。”
而夏北在听了他的问话之后,十分明显地愣了一下,脑筋转了好几圈才明白过来安镜这话是什么意思。于是他先是低头无奈地笑了笑,而后迎着安镜逐渐褪去光亮的眼神,突然伸手拉过了安镜的手,成功以迅而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将安镜拉离了座位,凑近了自己。他紧紧盯着安镜明显受惊了的眼神,察觉到他微弱的挣扎意味,默默加了些力气。
两个人从回来之后就没有在清醒的时候离得这么近过,安镜在夏北的眼神和彼此纠结在一起的呼吸中红了耳根,下意识地就想要挣扎地逃离,却没曾想夏北的力气变得比从前还要大,他只能在夏北的桎梏中避开眼神,努力平复着如鼓的心跳,想要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慌乱,却还是收效甚微。而这并不是结束,他的眼神在周围慌乱地转了一圈之后,最后还是悄咪咪地和夏北的眼神撞了个正着,然后被他眼神中的深情和专注给牢牢拴住,再也没舍得移开。
他突然想到前一阵康傅还没离开的时候,他几乎每次和康傅见面的时候都会赞美一下他的眼睛,那时他觉得康傅的蓝眼睛大概是自己长这么大以来见过最漂亮的了,又大又清澈,对视的时候简直觉得自己是在大海中遨游,觉得整个人都平静了下来。
然而此刻他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盯着夏北的眼睛看,却突然觉得康傅眼睛第一的地位正在自己的心里摇摇欲坠。安镜这才模糊地想到,他和夏北亲密了那么多年,彼此的身体什么的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他却从未仔细看过夏北的眼睛,一直以来唯一的印象仅仅就是其他的阿姨叔叔嘴里的“眼睛真大”“睫毛真长”一类没什么新意的夸奖之词。而此时,他离着这么近的距离,才发现夏北的眼睛其实真没有多大,至少照他自己是差了些的,睫毛也没自己的长。但眼睛周围的线条十分柔和,和其他单拎出来也不算突出的五官组合到一起,就变成了一种温文尔雅的帅气。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本身心思很深的缘故,那双漆黑的眼瞳就像是一个黑洞,看久了,安镜就觉得自己像是整个人都被吸了进去,不然那双眼睛里怎么会如此清晰地映出自己的影子呢?
而恍恍惚惚间,他听到了夏北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却又仿佛远在天边:
“不管你问多少次,我的答案都是一样的,我喜欢你。”
“这个时机我等了很久,我后悔了三年,原本是想找一个更好的时机说出口,但和宁月聊过之后,我知道无论是你还是我自己,都已经等不起了。”
夏北的声音缓慢而郑重,里面却夹杂了太多太多的情绪。他看着安镜怔愣下已经不自觉微微发红的眼眶,松开了拉着安镜的那只手,然后伸手在安镜脑后的头发上顺了顺,眼神和语气里满是压抑的心疼和抱歉:
“对不起,如果我早知你会如此痛苦,当年就一定不会选择当一个胆小鬼。”
安镜的眼眶还是红的,他感受到夏北放在自己脑后的手掌带着些抚慰的意味,恍惚间以为自己是哭出来了,反应过来之后却还是忍住了。他咬了咬下唇,终于在勉强平复下心境之后开了口:
“你……喜欢我多久了?”
“很久很久。”
夏北的眼里多了些苦涩之色,说出的话却在安镜的意料之外。而安镜在愣了一下之后,终于在三年后的今天,问出了压在心底最深处的那句话:
“那为什么三年前你要……?”安镜想要让自己的语气强烈一点,却还是在说到一半的时候哽了一下。这件事是他三年以来一直都没跨过去的心结,即便是已经知道夏北感情的当下,安镜还是无法真正做到完全放下。
“因为我的胆小、懦弱和无知。”夏北唇角的笑意愈发苦涩,时至今日,他仍处于无尽的后悔之中,“我那时以为你想要我留下,只是因为需要一个陪伴在身边的朋友,而我想要的不止于此,我怕自己的感情失去控制,最后伤害到你,所以才答应了留学的提议。然后后来……我以为你和宁月在一起了,后来和我告白也只是因为知道了我的感情,想借此留住我罢了,于是我才一气之下……”
后来的话夏北没再说下去,安镜却至此已经全都明白了。震惊之余,却总觉得有些无奈和悲哀。两颗互相暗恋却不敢靠近的心,还有一场荒诞的误会,让他们两个人都痛苦了三年。他心里曾想过的无数句想等夏北回国之后当面质问他的话,此时都化为了乌有。夏北并没有什么错,他们都没错,只不过在感情中他们都太过小心翼翼,都不想给予对方伤害,结果反倒是弄巧成拙。
他看着还陷在自我唾弃中的夏北,轻叹了一声之后便凑的更近了些,和夏北额头相抵,对上仍旧泛着痛苦的夏北的眼睛时心脏刺痛了一瞬,却是扬起嘴角笑了出来,一直以来阴霾密布的心里终于透进了阳光,他终于得到了真正意义上的轻松。
双唇相贴的时候,他们都不知道是谁先主动出击的,却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摩天轮再一次停到了最高点上,斑斓的烟花在耳边炸裂,光芒填满了狭小的空间,两个人在明灭的灿烂中接吻,安镜觉得这真的是他从未敢想过的,最好的结局了。
后来安镜想起那天他们坐了几圈摩天轮都没被打扰的奇怪状况,质问夏北之后才得知是夏北下午下了课之后就去和摩天轮的工作人员商量好了,然后又去准备了烟花,所以才会迟到。
我们仍不知道那天后来在摩天轮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而这个答案,恐怕只有两位出来时红着脸的当事人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