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活动室出来,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安镜才恍然间意识到自己来之前打的腹稿都没派上用场。叶青似乎并不是找他来确认什么的,他就好像只是想找一个对象倾诉,倾诉出他在这段感情中压抑着的一些东西,借此为它画上一个句点,而他选择了在安镜面前说出这些话,几乎是用最痛苦的方式结束了自己至今为止唯一的一次动心,却符合他一直以来果断的作风。而安镜在中途看出了他的意图,便选择了默默听到了最后,同时也多少有了些意外收获。
从教学楼往外走的时候,安镜觉得自己突然有点明白宁月的心情了,原来当“知心大姐姐”是这样的感觉。而且或许因为他是当事人之一的缘故,听的时候心情就更加复杂了些。也不知是不是因此,此时此刻,他突然就特别想见夏北,于是他拿出手机给夏北发了条消息,在得知对方还在食堂后,便抬步朝食堂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十分好奇,当时夏北对叶青说出那番话时,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心境。
安镜出去之后,叶青独自一人在教室里坐了很久。他想拿起先前喝了一半的啤酒继续喝,结果到了嘴边,淡淡的烟味飘进鼻翼,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才把烟头扔进里面,便放下易拉罐,不由自主地叹出一口气来。他的手下意识地摸进外套的口袋里,想要再拿出一根烟来抽,最后却还是放弃了。他抽烟的这件事身边几乎没有人知道,在他向来引以为傲的自控力驱使下,只有当心里实在是有着解不开的烦闷之时,他才会借着烟酒让自己放松下来,只是这次,烟和酒似乎也没能产生应有的效果。他在知道了这事之后已经抽了太多根烟,却依旧没能让心里的烦闷彻底消除。
安镜和夏北在一起这件事并没有太出乎叶青的意料,也并没有那么难猜。以他平常对于安镜的关注度,就算是最近见面的机会少了很多,也足够让他没费什么力气意识到了这件事,然后就一直陷入了一种自我矛盾的情绪中。
从前他总想着不论如何,自己总归是有一点机会的,只要安镜还没和夏北在一起,只要他还没和任何其他人谈恋爱,他就总还是有这个可能的。然而兜兜转转了这么久,他最初的预感还是成了真。这些天来,他总是在想,若是当初自己能早些看清眼前的局面,能够早些意识到夏北在安镜心中的不可替代,不在被安镜拒绝时极力为自己争取,是不是如今还能稍微轻松些。
他活了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只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叶青这样想着,整个人却莫名放松了下来,只是心里似乎还是有一团说不出道不明的烦闷思绪,他觉得如果自己消化的话,恐怕又要拖很久。于是他拿出了手机,拨通了一个人的电话:
“晚上要不要出来喝酒?就在T大附近的「无惑」……我彻底失恋了,你真的不打算过来安慰一下你亲爱的弟弟?”
上了食堂的二楼,安镜一眼就看到了正坐在楼梯口附近窗边的夏北,而景洛和赵封年已经不见了踪影。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方才还火急火燎的脚步,然后就见夏北注意到了自己,两个人相视一笑。安镜意识到,不仅是他有问题想要问夏北,夏北支开景洛和赵封年,营造出这样的对话环境,也是有话要对自己说的。
这个时间早就已经过了饭点,食堂里放眼望去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人,安镜和夏北坐的位置还算偏僻,因而也不算起眼。安镜走到夏北对面坐下,气氛莫名沉寂了下来。两个人都没记着说话,大约是对视了有半分钟的时间,夏北才问了一句:
“饿不饿?要不要先去点点东西吃?”
“还不饿。”安镜心里的好奇都快要溢出来了,却还是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在一起之后他发现自己实在是太容易被夏北看穿了,暗地里思前想后了许久,觉得就算是两个人已经是恋人关系了,也还是需要保持一些神秘感才行,于是便默默地锻炼自己的表情管理能力,然而还是收效甚微,谁让一直以来他的任何细小的表情和动作都逃不过夏北的眼睛呢?只不过这次他依旧没有放弃,即使好奇心快要爆棚了,也还是决定先按兵不动,看看夏北想跟自己说什么,“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
这句话几乎已经显而易见到成了一句废话,夏北听见他这么问,也不觉得尴尬或是什么,只是略微顿了一下,便开口问了一句:“叶青学长找你都说些了什么?”
听了这话,安镜并不奇怪他知道是叶青找自己这件事。夏北在有关他的事上总是有着惊人的敏锐,基本上到了他一个动作夏北就知道他接下来干什么的程度,也是赵瑾和夏寒心里奇怪了很多年的一件事。安镜早料到他会这么问,便如实回答道:
“怎么说呢,算是跟我叙述了一下他的心路历程?”
他的语气很不确定,夏北在听了之后也有些困惑地皱了皱眉,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心路历程?”
“嗯……算是吧。”安镜也没太搞懂叶青的意图,“反正我从头到尾也没来得及说什么话,打算说的东西都没说出来,不过感觉上,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
他这么说了,夏北便也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究下去,两个人重又沉默了下来,然后突然一起开了口:
“你……”
“你……”
话出口的时候两个人都是一愣,而后面对面笑了开来,笑够了之后夏北示意让安镜先讲,他俩之间没什么好客气的,安镜便直接开口问出了自己心里的问题:
“之前去温泉旅行的时候,你为什么鼓励叶青学长追求我?”
他的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时间跨度又比较大,因此夏北难得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之后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叶青学长告诉你的?”
安镜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而后看着对面人的表情,顿时有种想要打开他脑袋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的冲动:“……所以你当时真的想过把我往叶青学长那边推?”
夏北闻言,略微停顿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然后见安镜有炸毛的趋势,知道他这是打算秋后算账了,便赶忙开口顺毛:
“这事……我之所以当时会对叶青学长那么说,是因为那段时间你的状态一直不太对,刚回来的时候一直躲着我,后来就算是不躲了也感觉很奇怪,再加上之前你还跟我说过……你已经不喜欢我了。”再提起当时说过的那些话,两个人都略微变了脸色,可以看出夏北依旧很在意,作为说出这话的人,安镜的表情不自然了一瞬,而后轻咳了一声,有些尴尬地开了口:
“我当时……因为花吐症的事情焦头烂额,我以为你不喜欢我,所以一直躲着你,但你却一直凑上来,我才……一气之下说了那些话,想借此让你远离,也让自己好过一点……没想到你真的信了。”
“当然会信的啊。”夏北想到当时的情景,心里微微刺痛了一下,苦笑道,“不管怎样,三年前我的的确确是对你造成了伤害,我回来就是为了弥补这个过错,也做好了你已经不喜欢我了的准备。所以那天我听了那些话之后,觉得你大概是真的不再对我抱着从前的心思了,然后我发现了叶青学长对你的心思,用平时接触的时间观察了一下他的为人,觉得……他应该是个不错的恋爱对象。我当时想着,既然自己已经无法再给予你幸福,那么这个幸福由别人来给你也未尝不可。”
夏北的一番话说完,两个人之间沉默了很久很久。安镜很想说些什么,然而话到了嘴边,确实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有些懊恼于自己过去的胆小懦弱、患得患失,如果他在夏北回来之后,在得知自己患上花吐症之后选择再勇敢一次,或许这段时间以来的种种纠结都将不复存在。然而他们两个在感情问题上都太过被动,太过胆怯,结果生生错过了这么多时间。
“我们真是,浪费了太多时间了。”
许久之后,安镜终于开了口,语气里带了些许感叹的感觉,和夏北对上的视线里却满是一切尘埃落定后的神情缱绻、岁月静好。过去的岁月里,他们把太多的时间浪费在了隐藏感情和彼此猜忌,三年前他们选择了分道扬镳,但好在,三年之后,他们终于还是回到了同一条路上,得以携手同行。
“不过,我还有一件事很好奇。”夏北突然开了口,让安镜忍不住一惊,“我喝醉的那天晚上,到底都干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