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身处一种极为紧张的状态时,时间就总是会流逝地格外快些,而在周五到来之前,安镜就一直处于一种极其焦虑的状态,几乎就没有睡好觉的时候,平时基本表现为上课和其他活动时经常显得有些萎靡不振、心不在焉。不过好在叶青在彻底放下这段感情之后,对安镜的关注度也直线下降,平时几乎就是能避则避,想来也是觉得尴尬。夏北在一旁看着安镜的这个样子也觉得心焦,然而他自己的情绪现在也比安镜强不了多少,也不知该如何去开口安抚安镜。
他们两个异常的状态肯定是逃不过景洛的眼睛,于是在持续了三天之后,在安镜随着时间的临近愈发感到焦虑的同时,景洛操着老母亲的心,在一天的课结束之后,像上次那样把他们两个拉过来围成了一个圈三堂会审。安镜和夏北对此一脸懵逼,一时又有些搞不懂景洛这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在一阵故弄玄虚的沉默过后,他们终于听到了景洛严肃的声音:
“你们两个……最近感情出什么问题了吗?”
“啊???”
一听这话,安镜和夏北忍不住对视了一眼,表情更加困惑了。
“没有啊,你怎么突然这么说?”安镜率先开口询问道,语气和表情都颇为无奈。
“那你们两个怎么最近感觉怪怪的?”景洛见他们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态度略微有些动摇,但还是执着地追问了一句。
听到景洛这么一说,安镜和夏北顿时就明白过来他是什么意思,一时都有些无语凝噎。从知情的一刻开始,景洛就对他们的感情问题表现出了空前的热情,或者说之前就一直有所关注。不过安镜对此也能够理解,景洛的八卦本性人尽皆知,能让他忍住这样的冲动保守这样一个秘密,无法向外输出,那么对内部多些关注也算是正常。只是“见家长”这事,说大也不算大,说小却也不算小,更何况现在还没个定论,安镜和夏北也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于是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夏北开口解释了一句:
“我们之间没发生什么,只是……有些其他的事情,等到尘埃落定之后我们再告诉你。”
许是他们郑重的情绪感染到了景洛,他隐约感觉到了这事的重要性,便只是点了点头,识趣地没再追问下去,在之后也没再问过这类的问题。
于是在两个人忐忑的心情中,周五如约而至,最后一节课结束时的傍晚时分,安镜和夏北迎着夕阳踏上了回家的公交车。时间刚好是下班高峰期,他们站在人挤人的车厢里,虽然拥挤,却成了一些亲密举动的最好掩护。他们在熙熙攘攘的车厢里悄悄地牵手,随着与家的距离的接近,两个人的心脏都慢慢地悬了起来,只有握紧彼此的双手才能让心情暂时地平静下来。
两个人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恐怕是他们的人生中,有史以来需要面对的最大困难。在过去的几天里,他们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出现的情况,却最终不知道若是遭遇到了最坏的那种状况,自己究竟该怎么办。是为了爱情迎难而上?还是为了亲情被迫分离?这是个或许注定两难的问题,而他们却想在其中两全。因为他们从来都明白,只有取得了家人的理解,他们的这段感情,才算是真正有了对抗世界的勇气。
为此,他们必定要拼尽全力。
中途的时候,安镜却突然收到了来自赵瑾的信息,大意就是安灏临时加班,要晚些才能回家。对此,安镜也不知道这样究竟是更好还是更坏,但就像他们两个想的那样,不管怎样,母亲都是最关键的一环,这才是他们当下最重要的目的。
到家的速度似乎是较从前快了些,赵瑾也曾在他们提出要回家之后打算去学校亲自接,只不过安镜怕中途露馅,便拒绝了。两个人站在各自的家门口,想到母亲正在屋里等着自己,最后对视了一眼,深吸了口气便开门走了进去。
安灏果然还没回来,安镜进屋的同时微微松了口气。赵瑾正在阳台摆弄自己的那些花,听到开门的声音,便拿着水壶走了出来,然后就被安镜正襟危坐的样子给逗笑了:
“看你平时吊儿郎当惯了,突然这么正经我还真是不太习惯。”
若是放在平常,安镜听到这番话必定是要跳起来理论一番的,然而今天安镜真是应了他的名字,就只是坐在那里不说话,看上去颇为严肃,赵瑾去放了个东西洗了个手回来,见他还是这个样子,心里觉得奇怪,便坐到了他旁边的沙发上,开了口:
“我看你说这次回来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们。”赵瑾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虽然她也猜不到自己这小儿子究竟是要说些什么,搞得这么严肃,“我听你夏阿姨说夏北也是这么跟他们说的,你俩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说来听听。”
赵瑾说出这话时带了些调笑的意味,毕竟这么多年了也没见安镜这么认真地要说些什么,困惑地同时她也忍不住有些好奇。
然而安镜一直低着头,似乎是在酝酿些什么,许久之后,在赵瑾的耐心即将耗尽之时,安镜才终于支支吾吾地开了口:
“妈,既然爸还没回来,我就先跟您说了。”
已经起身去泡了杯茶又回来的赵瑾喝着茶,也懒得搭茬了,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我……恋爱了。”
安镜憋出这么一句话的时候,委实说赵瑾是有些没反应过来的。只不过这事虽让她觉得惊讶,但也并没到让她失态的地步。于是赵瑾在愣了几秒之后便放下了茶杯,表情里甚至多了些兴奋,仿佛下一秒就能抱孙子了:
“你这点倒是比你哥哥强多了,”她在高兴之余也没忘了再吐槽一下安钰,只不过这些现在都不是重点,“她长什么样子?人怎么样?什么时候领家里来看看啊?”
赵瑾这两年的工作不像之前那么忙,于是大部分的精力除了养花,就放在了他们兄弟两个的婚恋大事上。只不过因为有安钰的缘故,她倒是没怎么催过安镜,于是在听到这一连串的问句之后,安镜顿时就觉得有些头痛,十分感同身受地明白了哥哥平常是个什么感觉。他原本是想直接说出来夏北的,然而一抬头对上自家母亲闪着期冀的目光,他的喉咙就像是突然被堵住了一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事已至此,他突然生起了退缩的心思。
安镜想到先前的那些梦境,它们让他恐惧,他心里却明白这些不过都是虚幻的。然而此时,梦境中原本虚幻的一切正真真切切地发生在眼前,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害怕眼前这双眼睛里的光芒熄灭,也不知道当这份期冀转化为冷漠甚至是厌恶的时候,他究竟能不能够承受,而这种感觉实在是太难熬了。
“怎么回事,你怎么不说话了?”赵瑾见他沉着脸一言不发,忍不住开口催促道。
【我相信我们可以。】
伴随着赵瑾的声音,夏北先前的话语出现在了安镜的脑海里,也把他的情绪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说起来,从小到大,夏北似乎总是在【相信】自己。无论他做出什么决定,身后永远都有人在支持着他、相信着他,不管这个决定有多么离谱。安镜知道,就算是自己真的在这临门一脚的时候选择退缩,夏北大概也不会真的责怪他,只是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安镜在心里质问自己,心里却莫名更坚定了些。
是他把夏北绑在了自己身边,既然已经做好了携手一生的准备,如果在这个时候退却,那大概才是叶岚哥说过的“会后悔一辈子的事”。
这样想着,安镜抬起了头,坚定地对上了赵瑾因他这样子有些不明所以的视线,而后慢慢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是掷地有声:
“妈,我……和夏北在一起了。”
说完这话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整个屋子都寂静得让人心里发慌。安镜看着赵瑾仿佛五雷轰顶一般怔住的模样,那光芒如自己所想地熄灭了,他却没有想象中那样难受。
还好……还好那其中暂时没出现“厌恶”这种情绪。安镜在心里安慰了一下自己,而后有些庆幸老妈在刚才放下了茶杯,不然的话现在无论是茶杯本身还是他的脸,必然会有一个遭殃。
安镜忐忑地等待着想象中狂风暴雨的到来,然而赵瑾在愣了很久很久之后,表情终于慢慢松动了开来,没来得及说别的,而是不敢相信一般地反问了一句:
“你……刚刚说什么?”
安镜听出了她声音中的颤抖,有些不忍地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我,和夏北,在一起了。”
“在一起……你们……”
赵瑾这下终于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眼睛瞪的大大的,看上去颇为怀疑人生的样子。安镜能感觉到她的情绪正濒临爆发的边缘,但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于是他没再犹豫,直接点了点头,开口回答道:
“对,我恋爱的对象,就是夏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