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的威力不亚于引爆一颗炸弹,话音刚落,赵瑾的整张脸就被这枚炸弹炸的没了血色。然而出乎安镜预料的是,母亲的情绪爆发是爆发了,却并没很快波及到他的身上。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安镜就发现赵瑾离开了座位,也不说话,只是在客厅里一圈一圈地走,用的是足以让人眼晕的速度,安镜只盯着看了一会儿就晕晕乎乎地把头转了回来,心里忐忑的要命,只能乖巧坐在沙发上等候母后大人发落。
过了大概有十分钟左右,赵瑾终于结束了安静的暴走模式,径自坐在了安镜面前,脸色空前的严肃。安镜一见她这个样子,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在家里的时候,赵瑾鲜少会露出这样公事公办的表情,从前安镜还总是奇怪为什么老妈的助理总是说她可怕,这下他总算是在老妈平常的生活中窥见了一丝属于设计师“木槿”的影子。而这个表情带来的压迫感,并不亚于安灏和安钰,因此安镜只悄悄地瞥了一眼,就赶忙重新低下了头,不敢再对视下去。
“什么时候的事?”
又是过了一会儿,赵瑾终于开了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安镜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而后才鼓起勇气对上母亲的视线,回答道:
“大概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赵瑾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但很快她便又迫使自己平静了下来,耐着性子继续问道,“你没和我开玩笑吧?”
能看出来赵瑾依旧很难相信这样的现实,但安镜还是没什么犹豫地点了点头,郑重道:“我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这是最难的一关,所以他必须要表现出自己的决心。
“所以你现在是跟我说,你和一个男生交往了半个月,而且在这个男生是夏北的情况下,让我同意这件事?”
赵瑾怒极反笑,情绪最终还是没能控制住,笑容显得有些森冷。安镜在她这样的表情下忍不住一抖,却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赵瑾调整了一下情绪,这才明白过来他们今天回来的用意:“所以你们今天回来要说的重要的事情就是这个?”
安镜又是点了点头。他现在一句话都没法说,盛怒的母亲比家里任何人都可怕,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怪不得……怪不得你们周五就回来了,你们这是打算用一个周末的时间说服我们?”
安镜原本正想继续点头,但在老妈过于锋利的目光下,动到一半就被迫停了下来。这的确是他和夏北的计划,周五晚上回家,正好周末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去拉长战线。然而看着赵瑾的表情,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低着头做乖巧状。
“你们觉得我们会同意吗?”
赵瑾的语气骤然平静下来,却让安镜的心凉了半截。回来之前他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然而真正听到的一瞬间,他还是忍不住心痛了一瞬,整个人几乎就是肉眼可见地低落了下来,赵瑾看见他这个样子,也有些于心不忍,略微放缓了些语气:
“你们才多大啊,连学校都没出过,也没感受过来自世界的恶意,就算是我们同意了,你们的感情真的能经过社会的考验吗?”赵瑾苦口婆心地劝说道。
在回来坦白之前,安镜也曾理想化地想过老妈会不会根本就不反对。她在自己的那个年代出国留过学,接受了当时先进的教育,思想开放,又是搞艺术的,所以安镜真的有过这个想法。只是如今看来,不论是思想多么开放,当这事是落在自己孩子的身上,恐怕谁都无法理智思考。
这番话在情理之内、意料之中,但安镜还是不由得有些失望。不过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放弃是不可能的,于是他重新调整了一下情绪,据理力争道:
“我和夏北并不是那种容易被击垮的人,其他陌生人的态度我们都可以不在乎,但我们希望得到你们,得到家人的理解,”安镜看向母亲的表情无比诚恳,“这才是最重要的。”
赵瑾实在是太少见到安镜这样郑重的样子,一时间有些适应不了地愣在了原地,过了一会儿之后才无奈地摇了摇头,整个人看上去疲倦了很多:
“你们在安逸的环境里生活了太久了,思想过于理想化了,长时间待在象牙塔里的人怎么能真的知道这个世界有多险恶呢?”赵瑾努力动摇着安镜的想法,“你们才交往半个月而已,半个月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我当然知道夏北是个好孩子,但他真的是能让你交托终生的人吗?这条路实在是太难走了,我不想你在未来的某一天后悔。”
从出生到现在的二十多年来,安镜好像还是第一次以这样一种严肃的态度去和母亲交流。他看着母亲无奈中满是关切的脸庞,喉咙突然哽了一下,有些说不出话来。为人父母,总是希望子女这一生能少受点苦难,安镜非常能够理解,所以此时心里非常难受。但要因此放弃夏北吗?这并不是他这次回来的目的。因误会而分道扬镳的三年让他们两个都极为痛苦,也是因此,安镜才意识到夏北真的在他的生命里占有了超乎想象的重要地位。而如今,他的愿望终于得以实现,他无法想象自己未来的生命里没有夏北的影子。三年时间催化出的花吐症都差点儿要了他的命,若是真的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往后的余生里,安镜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妈,我并不是喜欢男生,我只是,喜欢夏北而已。我和夏北认识了二十年,早就是彼此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他是我生命中第一个喜欢,也是唯一一个喜欢的人,我不想放弃。”
“你才二十岁,人生还那么长,你怎么就这么确定他会是唯一的一个?”赵瑾有些心急地提高了声音,细长的眉也皱了起来,“而且你们才交往半个月,半个月而已,这么短的时间里你就已经确定了这个事情?你们认识了这么久,你怎么就知道你们之间的感情是爱情而不是友情?”
安镜的坚定态度让赵瑾再也无法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她心里仍觉得安镜和夏北在一起这事只是一时的冲动举动,或者只是他们认识了太久,并不确定彼此之间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情。毕竟归根结底只是两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孩子,又怎么能分清感情和感情之间的区别呢?
“不是半个月,是三年,或许还要更久。”安镜迎着赵瑾略微惊讶的目光,轻轻叹息了一声“只是因为一些误会,我们最近才在一起。我们会选择告诉您,告诉夏阿姨夏叔叔,就说明我们已经做好了携手一生的准备。夏北于我而言,真的比你们想象的要重要得多。”
他这话说完之后,四周静默了很久很久。赵瑾整个人愣在沙发上,似是完全在他的这番话下傻掉了。桌上的茶水早就已经没了热气,安镜在这样的气氛下有些窒息,便主动起身去厨房重新泡了一杯,烧水时转身看向仍旧一动不动的赵瑾,只觉得偌大的客厅里,她的背影看上去格外地单薄,让安镜忍不住又是心里一痛。仔细想想,他在这件事上希望得到家人的理解,这样的想法对于家人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逼迫呢?刚刚接收到了这样的讯息,还没来得及消化,就要选择理解一切,的确是有些强人所难了些。他也知道他们有些过于心急了,但想到可能来自兄长的更猛烈的狂风暴雨,这件事又必须在这个时候和父母摊牌。
泡好茶已经是几分钟之后的事了,安镜端着茶杯走回到沙发那边,手里的茶杯刚放到赵瑾面前,就听到了自家母亲依旧平静,却透着无尽的疲惫和无奈的声音:
“这件事情……你先不要和你爸爸说,今天就先这样吧,什么都别说了,让我好好想一想。”
赵瑾在方才的几分钟里似乎是经历了颇为激烈的思想斗争,安镜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到向来女强人的妈妈流露出如此疲倦的神色,而一想到她这个样子是因自己而起,安镜的心里瞬间就涌上一种不知该如何形容的复杂感觉,但此时也无法再说些什么,于是他只能点头应下。
说完这话之后,赵瑾也没再说话,直接起身朝卧室的方向走去,期间还顺手端走了安镜刚刚泡好的茶,今晚,怕是真的是一个不眠夜了。走出几步之后,她突然停下了脚步,伴随着红茶的氤氲热气,她的话语虽轻,但在这没有第三个人的空间里,仍旧清晰地传进了安镜的耳朵里:
“或许从一开始,我们放任你和夏北亲密了那么多年就是最大的错误。”
说完,赵瑾也没管安镜有什么反应,背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后就进了房间。房门关上的声音回荡在周围的空间里,安镜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尊静止的冰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