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去躲着夏北的那几次和某些不得已而为之的时候外,安镜几乎就没见过早晨七点钟的太阳,偏偏今天的阳光尤其灿烂,因此他在走到外面的一瞬间,差点儿被闪瞎了眼睛,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停在了门口,引得前方的赵瑾颇为无奈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用眼神催促着他跟上来,安镜适应了一会儿之后,才拖着略微沉重的脚步快走了几步,站到了母亲旁边。
在安家,论早起这件事,安灏首当其冲,紧随其后的是安钰,而赵瑾由于工作性质的缘故,起的也都不是很早,不过即便如此,安镜也依旧是家中的垫底。因此当两个难得早起的人行走在清晨的阳光中时,顿时就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惬意感,偶尔会在路上看到出来晨练的大爷大妈,都是在这个小区住了挺多年的人,彼此也都熟识,因而在小区公园里散步的不算长的时间里,安镜都数不清他们因此驻足了多少次,几乎每看到一个熟人,赵瑾就会停下脚步寒暄几句,这也就导致当他们终于往早餐店的方向走过去时,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安家常买的早餐店距离小区大概有五分钟的路程,而从寒暄结束之后到早餐店的这段距离中,赵瑾一句话都没说,而她不说话,安镜也只能忐忑地先不开口,直到他们终于到了早餐店,他发现赵瑾并没有选择打包的时候,才终于有些困惑地道:
“不打包回去吃吗?”
“咱们娘俩今天在外面吃,一会儿给你爸打包回去。”赵瑾说着,示意他端着剩下的东西。找了个位置坐下之后,她才继续说道,“为了避开你爸才起了个大早,直接回去不是白出来一趟?”
赵瑾是用一种开玩笑的口气说出的这话,安镜却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心里藏着事,完全笑不出来,低头啃了几口包子之后便没了胃口,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粥,一边紧张地等待着赵瑾开口。然而这个时间却比安镜想象中要长,他坐在对面看着赵瑾胃口颇好地吃完了两个包子,又喝完了一碗粥,最后才终于开了口:
“昨天晚上没睡好吧?”
突然的声音吓了安镜一跳,赵瑾的表情看上去颇为平静,安镜猜不透她的想法,只能苦笑着点了点头。这个时候逞强实在是没什么意义,毕竟他们就是为了真心的谈话现在才会在这里。见状,赵瑾倒也不觉得意外,喝了口水之后平静地继续说:
“我也一样,几乎一宿没睡,想了很多事情。”赵瑾的眼神里多了些怀念的感觉,语气里也多了些感慨,“你小的时候长的漂亮,我当时喜欢给你穿各种各样漂亮的小裙子,幼儿园之前都是一直当女孩养的,我记得上幼儿园的第一天,夏北知道你是个男生,萎靡不振了很久,好不容易才哄了过来。”
赵瑾说着说着忍不住笑出了声,安镜也挑了挑嘴角,心情却莫名更沉重了些。放在平常,若是听母亲提起自己的这些黑历史,他必然是会马上反驳回去的,然而今天他却没了这个兴致,闻言也只是在心里疑惑着母亲为何会提起这些。不过赵瑾似乎也并没有指望着他说些什么,笑过之后就继续说道:
“我和你夏阿姨当时还开玩笑,说给你和夏北定个娃娃亲,结果没想到……唉。”说着说着,赵瑾突然话锋一转,深深地叹出了一口气,而安镜的心脏也随着这声叹息悬了起来,他开口刚想说些什么,却被赵瑾伸手制止了,而后他就见自家母亲收回了回忆往事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在此之前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安镜不知道她要问什么,却隐约察觉到了这其中的非比寻常,于是也默默提起了精神,正襟危坐地点了点头,等待着接下来的提问。
“我问你,你真的确定你对夏北是爱情吗?”赵瑾的眼神犀利得可怕,“就像你自己说的那样,你和夏北在一起待了这么多年,你怎么就能确定那是爱情而不是友情?更何况你们都没谈过恋爱。把友情当成爱情的后果,可能会是未来的你们承担不起的。”
听了这话,安镜就知道母亲并没有放弃劝说自己。于是他轻叹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神换上了和昨天一样的坚定:
“我很确定,并且从未如此确定过。”他的声音很低,却掷地有声,“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我们并没有一直在一起,正是那分开的三年,才让我们都意识到了,这是爱情而并非友情。”
安镜如此坚定的态度让赵瑾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之后才轻叹了一口气,似是放弃了一般,继续问道:
“你真的想好了吗?你要知道,就算是我真的同意了你们的事,但其他人真的也会这样对待你们吗?这世上大多数人对于陌生人都并非心存善意,更何况是你们这样特殊的感情,将来的那些可能来自社会的非议,你们真的能承受吗?”
赵瑾的语气慢慢变得有些急切了起来,她明白安镜早已心意已决,自己说的这番话或许只是徒劳的努力,但要她就这么看着安镜走向这条路,她心里又过不去这道坎。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最在乎的人就是你们。只要能得到你们的支持,其他人的眼光我们都不会在意。”
赵瑾这下是彻底愣住了,平常由于安钰不在身边,她总是更操心安钰的饮食起居一些,但实际上,一直以来,在他们兄弟两个中间,她都更加担心安镜这个小儿子一些。在她眼里,自己的小儿子从小就体弱,长大之后也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一直都是一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但经过这两天的事情,她突然在安镜的身上看到了从未有过的担当和责任感,那个从小时候就一直被所有人关怀的孩子似乎在此刻突然就长大了,变成了一个真正可以对自己和他人负责的,真正的男人,这让赵瑾的心里一瞬间升起一种无法言说的复杂感觉,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叹息。
她盯着安镜看了很久,仿佛坐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从未见过的人,过了一会儿之后,她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安镜之后,低头把剩下的粥喝光,而后叹出了一口气,言语里满是疲惫,却多了些尘埃落定后的释然和无奈。一直关注着她的安镜自然是没有错过这声叹息,也很快就意识到了这意味着什么,从昨晚开始就一直黯淡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但他没急着下定论,只是压抑着激动的内心,等着母亲开口。而等那碗粥终于见了底,赵瑾也终于抬起头来,开了口:
“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赵瑾的语气中透着疲倦,眼神却依旧锋利,“我不会反对,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认同你们的感情。接下来的路只能你们自己走,无论今后会是怎样,我希望你真的能够做到不后悔。”
母亲的话说的隐晦,却也意味着自己的劝说终于迎来了想要的结果。安镜愣了一会儿之后终于明白了过来,脸上有一瞬间浮现出难掩的兴奋,但此时的状况实在是不适合做出什么过于激动的举动,他咬了咬下唇,拼命抑制住了内心的情绪,眼眶也忍不住有些发热。他控制了一下之后,许久之后,才郑重地开了口:
“我们,一定不会后悔。妈,谢谢你。”
这句过于郑重地道谢反倒是让赵瑾有些不太自在,但此时她也没心情纠结这些,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之后,便换了一个话题:
“不过你的算盘倒是打的很响,你是想先把我劝服,然后再利用我们劝你爸和你哥吧?”赵瑾直截了当地拆穿了安镜的小心思,安镜有些尴尬,但心里的大石头已然落下,他此时也有了开玩笑的心思,便讨好似地冲赵瑾笑了笑,言语里多了些撒娇的意味:
“嘿嘿,您最清楚爸和哥哥的性格了,这种时候也只能请母上大人出马了。”
“你这孩子可真是……”
看到他这个样子,赵瑾一时无语凝噎,最后只能无语地摇了摇头,而后捏了下眉心,说道:“先这样吧,但你爸和你哥的性格你也清楚,就算是我真的帮你,恐怕结果也不一定多好,你自己做好心理准备。”
赵瑾这么一说几乎就相当于已经答应了自己的请求,安镜这下才算是彻底松了一口气,胃口也上来了,也不管面前的包子和粥都快凉透了,直接一股脑地往嘴里塞,胃部和心脏都得到了充实。和夏北确定在一起时都没能彻底安定下来的心脏,终于在此时勉强落了地,虽然父亲和哥哥那边的情况依旧是个未知数,但也足以让他暂时的心满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