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镜这边和赵瑾的谈话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夏北那边也没闲着。和安镜的情况差不多,夏北在夜里辗转反侧了半宿才终于睡着,然而他感觉自己还没睡多久,就直接被夏寒从被窝里扯了出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着去洗了漱换了衣服,甚至还顺便迅速吃了口饭,整个过程快速又顺滑,以至于当夏北终于从朦朦胧胧的状态下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坐在了夏寒的车上,正被带着驶向不知何处,而他甚至都不确定自己带没带手机出门。这样的状况委实有些非比寻常,想来除了很小的时候之外,夏北一直都是家中三口人里起床最早的一个,老早的时候开始夏寒就没叫过他起床,因此今天的这个情景让他一时有些奇怪。
驾驶位上,母亲的侧脸看上去多了些不同于寻常的冷厉感,仔细看的话就能发现,她脸上原本因常年熬夜而产生的黑眼圈此刻更深了些,但她看上去并没有显露出过多的疲态,摒弃了惯有的随心所欲,夏寒面无表情的样子看上去较平常多了些威严感,夏北对此颇为不习惯,他知道这突然的出行是为了什么,只是不太明白为何非要出来,因为夏森此时不在家,左右家里都是他们两个人,就算是要说些什么也没必要出去说。出于不懂就要问的一贯原则,夏北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妈,我们这是要去哪?”
这话一问出口,车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夏寒似乎是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却也没直接回答,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到了你就知道了”之后,就又兀自陷入到了自己的思绪中。夏北一见她这个样子,就知道之后无论自己再问些什么都不会得到回应了,便也识趣地不再开口,轻叹了一声之后就默默闭目养神去了。
自家老妈平常看上去似是对什么事情都无所谓的样子,但一旦较真起来基本上没人能比得了,夏北虽不知道最后的结果如何,但养精蓄锐一下总归是没错的。
然而路上花费的时间比想象中的要长,夏北原本只是想闭目养神一番,结果最后竟直接睡了过去,然后在不知过了多久之后,他今天第二次被老妈叫醒,带着惺忪的睡眼刚一下车,就被阳光晃的差点儿一屁股又坐回去,好不容易适应了之后,又被眼前的这栋熟悉又陌生的建筑搞得一时反应不过来,傻站在了原地,有些搞不懂此时是个什么状况。
面前这栋巴洛克风格的建筑,如果夏北没记错的话,应该是A市的美术馆。虽然父母从事的都是艺术相关的工作,但他本人从小就对艺术毫无兴趣,小时候跟着赵瑾和夏寒来过几次,觉得无聊,就再也没来过,算起来也有十来年了。许是今天是周末的缘故,来美术馆的人多了些,夏北并不认为母亲是带自己来观赏什么艺术的,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夏寒就已经拽着还在愣神的他朝里面走去,拐了好几个弯之后才终于停下,在夏寒和其他人寒暄的同时,夏北也回过神来注意到了面前这个展厅门口的牌子——“「随心」:夏寒摄影作品展”,愣了一下之后才恍然大悟。难怪出门之前夏寒特意嘱咐他穿的正式点,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在这边搞清楚状况了的同时,原本正和夏寒寒暄着的优雅妇人也注意到了他,先是有些惊讶地开口问道:
“夏小姐,这是您儿子?”
夏寒闻言回头看了夏北一眼,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就见那妇人更惊讶了:
“您儿子都这么大了?真是生的仪表堂堂,跟您和您先生很像。”
“您过奖了。”夏寒笑了笑,而后招了招手示意夏北过来,“来,夏北,这位是你爸爸杂志的专栏作家,Molly女士,过来打声招呼。”
听到这个名字,夏北表面上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心里却暗自有些惊叹。他其实平常不太关心父母的事业问题,对于父亲的《FOREST》也就是偶尔会翻一翻,不过即便如此,作为杂志的招牌之一,“Molly”这个名字他却也是有所耳闻的。他看过几篇Molly的文章,主题范围很广,也时常会有一些很特别的观点,从字里行间就能看出来是一个很有思想的人。夏北原以为会有这样观点的人气质上给人的感觉就会很锋利,却没想到是一位看上去气质温柔的中年妇女,眉眼都很柔和,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还有几分钟开场,夏寒便绕开了其他人,先带着夏北进了展示厅。这次的摄影展规模不大,主要是起一个宣传作用,因此邀请的人也不多,基本都是些和夏寒相熟的人,有几个夏北甚至见过。然而这么多年以来,夏北对于母亲事业的了解基本就仅限于她是位摄影师了,也没怎么看过母亲的摄影作品,因而夏北一进入到展厅里,看到那满屋子的极具张力的作品时,直接停下了脚步,内心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惊叹。只不过一旁的夏寒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一边往前慢慢走着,一边说道:
“杂志最近打算开一个游记的专栏,Molly女士是第一位作家,我和你爸爸上次出差去非洲就是为了这事,这次的摄影展也是在为了这个模块做准备。”
夏寒说着,脚步停在了一张照片前面。这张照片似乎是在沙漠里拍的,一个黑人女孩儿在沙漠中起舞,扬起一片沙尘。她的衣着很朴素,脸上却带着最真实、最发自内心的笑意,夏寒定定地看了一会儿之后,才自言自语一般地开了口:
“这个女孩是我们在非洲的一个村子里见到的,她告诉我们她最喜欢跳舞,然而家里重男轻女,不可能支持她的梦想,这张照片里的样子,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夏寒说着,语气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而后她回头看向夏北,眼神中多了些许深意,“这也是,我为什么把这次的摄影展命名为「随心」的原因。”
夏北看着母亲的样子,心里有一个念头生根发芽,破土而出,他好像突然明白了母亲带自己来看这次摄影展的意图。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将自己的想法宣之于口,便听到夏寒继续说:
“快开场了,你有什么话先憋着,先听我说。”夏寒转过身来和他面对面站着,神情十万分的严肃,“这就是我带你来这里的原因。‘随心而行’,这是我一直以来的生活理念,也是我至今为止仍未做到、却一直想要做到的事情。这世上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但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够尽量做到这点,同样在教育你的过程中,我也一直想要灌输着你这样的理念。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成功了,但如今看来,在某些事情上,我倒是成了你随心而行的绊脚石。”
夏寒说着忍不住苦笑了一声,但仍调整了一下情绪继续说道:“说实话,你和安镜在一起的这件事,虽然令人意外,却也并未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这句话无异于一声惊雷,直接炸懵了一直静静听着的夏北的思绪,夏寒看着他因惊讶骤然睁大的眼睛,并没多理会,而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别说话,而后继续自己的话:“从出生开始你们就一直在一起,几乎一刻也不曾分离,我也曾欣慰于你们之间形影不离的亲密,但时间一久,我才感觉到哪里不太对劲。你是个擅长隐藏情绪的孩子,但归根结底我也是你的母亲,天底下没有不了解孩子的父母,更何况你在自己意识到之前也从未有过掩饰的念头,而这个发现引发了我的思考。”
夏寒说着,回想起自己当时的心境,幽幽地叹出了一口气:“你们是亲密惯了,可能都没有意识到一些行为的不妥,而在那个年纪,如果真的发展到了我想象中的那步,我不认为这是什么好事,所以我当时才为你悄悄申请了英国的留学,我知道,你绝对不会想要离开,如果更早知道的话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取消这个资格,所以我当时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才告诉你这件事。”
这下子,夏北实在是忍不住了,万分震惊地开了口:“您当初是故意……”
“是的。”夏寒丝毫没有要否认的意思,她到现在依旧不觉得自己当初的决定是错的,“不然要怎么办?让我看着你和安镜继续亲密下去,然后接受这个世界的非议吗?我不是顽固不化的家长,却也不想看着孩子遭受这样的苦。所以我当时把你送去了英国,我以为这样能让你们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最终不会走向那条路。从这三年来看,我的目的倒是达到了,即便你和安镜都不说,我也能感觉到你们之间生疏了。我以为事情是向着我想要的方向进行的,直到你几个月前突然告诉我要回国。”说到这里,夏寒无奈地摇了摇头,说:“我当时一听到你的那个语气,我就知道还是完了。三年的时间都没能磨灭你们的感情,我想我也该放弃了。”
她无奈的语气里多了些放弃后的释然,然后夏北听到母亲说:
“既然这是你随心的选择,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要你今后不会因此而后悔,那么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要好好和安镜在一起啊,儿子。”
夏寒说完之后就笑了,夏北的眼眶有些发热,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有一瞬间很想上前一步拥抱一下母亲,但他们都不是喜欢肢体接触的人,他最后便还是忍住了。最后还是夏寒有些受不了这过于温情的氛围,再加上摄影展要开场了,便转过身摆了摆手催促了夏北一句:
“行了,别在这里碍事了,我知道你不喜欢看这些,自己先回去吧。今天早上安镜给你发了好几条消息,赶紧去找他去吧。”
夏北见到她这个样子,也有些无奈,但他也急着去和安镜分享此刻的喜悦,便转身离开了,最后留下一句“谢谢你,妈”飘到夏寒的耳边,引得她忍不住笑骂了一句“臭小子”,却也悄悄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