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世间的某些事情,有时真的可以称作“命运的捉弄”,就在夏北心灰意冷,暂时放弃了找安镜谈话的想法的时候,安镜却率先找上了门来,甚至在被约到小区后面公园的一个僻静小角落的时候,夏北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要转身逃走,原因无他,只是因为他此时实在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安镜。然而来都来了,他做不出就这样一言不发转身离开的行为,便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不动。他有时候也佩服自己这走神的能力,这样的氛围下,他胡思乱想了些有的没的,甚至不合时宜地想着“这地方倒是挺适合表白的”,然后下一秒就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暗道自己真是脑袋秀逗了。
而更令他感到困惑的则是安镜的表情,飘忽的视线终于定到安镜身上的时候,夏北突然就有了种自己的想法怕不是要成真了的错觉,他是没做好要告白的准备,但看安镜这满脸局促和欲言又止的样子,就好像是他要跟自己告白一样。深感再这样下去脑洞将会发展到无法抑制的地步,夏北便先开口打破了这寂静:
“躲了我这么久,怎么突然主动叫我出来了?”
他原本是想用惯常的调笑语气说出来这话,但最近的情绪并不支持他这样做,以至于话到了嘴边,说出来就变了个感觉,多了些无奈和些微的幽怨。而安镜也发觉到了他语气中的不同寻常,便愣了一下,方才还有些局促的神情僵硬在脸上,看上去有些傻气,也有些可怜。夏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的语气问题,又看到安镜这个样子,有心想扇自己一巴掌——平时还好好的,还真是一遇到和安镜有关的事情,引以为傲的自控力就化为乌有了。但好在安镜的这种状态并没有持续太久,夏北还在想着如何将对话继续下去的时候,安镜突然开了口:
“出国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酝酿了那么久之后,安镜开口的时候看上去却是意外的平静,夏北顿时明白这是来找自己算总账来了,他很想说自己想说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结果就见他和宁月走在一起,原本的冷战可能只是因为安镜有了“新欢”而已。然而心里想了这么多,夏北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却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是叹了口气,像往常一样先低了头:“抱歉,我没想瞒着你,只是……想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你而已。”
“那么你的所谓‘合适的机会’,难道是打算在你离开的那天,我一头雾水地去机场送你的时候再说吗?”安镜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提高了,眼神里仿佛是在冒火,而这正是夏北早就预想到的、并一直都不想面对的结果。安镜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能轻易地动摇他的心神,而此时这种状态下的安镜只会让他更加难过,也更加不舍。
“不,不是这样……”夏北下意识地就想否认,说到一半却没了下文。他好像从一开始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如果能够更早些把这事告诉安镜,或许也能有更多的时间去说服安镜,至少不至于到今天这样好像说什么都晚了的地步。但人生没有所谓“如果”,夏北此时也只能接受这样的状况,并绞尽脑汁地想着该如何和安镜解释。然而再次出乎他意料的是,安镜的怒气并没有持续太久,相比于质问,更像是只是单纯地为了发泄,但这样的平静反倒是再次让夏北悬起了心,而后他就听到了安镜的声音:
“一定要去吗?”安镜微微低着头,这让夏北有些看不清他的情绪。就在夏北听了这话,刚要点头的时候,就听到了安镜的下一句话:
“就算是为了我也不行吗?”
安镜的这一句话成功让夏北愣在了原处,他没太明白安镜这究竟是什么意思,然后就见对面站着的人抬起头来看向自己,眼神里带着决绝和不顾一切、破釜沉舟的勇气,好像还有些别的什么,夏北不知道,却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越跳越快,似乎是预见到了接下来可能的狂风暴雨,而就在这时,安镜的声音再度响起,却飘渺得不像是真的:
“我喜欢你,夏北。”
话音传进耳朵的一刹那,夏北是真的以为风太大自己听错了。然而他定睛一看,安镜的表情里,局促中又带着郑重,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夏北这才意识到,“两情相悦”这样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好像是真的砸到了自己头上。巨大的狂喜一瞬间淹没了他,下一秒脑中却又想起了那天安镜和宁月并排行走的场景,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所有的情绪在反馈到面部的同时,一股脑地僵硬在了脸上,看上去有些滑稽。这种几乎称得上是“心诚则灵”的开心时刻,他本不该想到这些,然而那个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让他也忍不住想的更多了点。
安镜的告白来得太突然也太莫名其妙,夏北找不到“知道出国的事”和“跟自己告白”这两件事之间的联系,这让他的心里产生了怀疑。如果……如果安镜真的已经跟宁月在一起了,那为什么又会对自己告白?而且怎么说他们都是同性,这是他们之间最大的障碍,也是夏北一直以来最大的顾虑。他因此隐忍了这么多年,而安镜现在就这么轻易地接受了吗?这不合理,也不符合安镜的个性。
夏北这样想着,抬眼又对上了安镜的眼神,并敏锐地发觉到了其中的一丝丝期待。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渐明朗起来,夏北的脑中渐渐出现了一个想法,这个想法让他微微瞪大了眼睛,同时心中生起了些许的怒气。
如果……安镜已经知道了自己对他的感情,再加上不想让他出国,所以才会用这种告白的方法让自己留下呢?这个想法很大胆,却似乎是最能解释此时这个诡异的状况的一个了。人的性向并不是可以一朝一夕改变的,安镜又是那么迟钝的人,他怎么会突然就喜欢上了一个同性,甚至这个同性还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自己呢?这只是一个猜想,夏北的脸色却不自觉地沉了下来,他知道自己不能就依靠这么一个猜想给安镜定论,但这个想法带来的余力是巨大的,一瞬间,背叛感和被耍之后的愤怒充斥了他的脑海,迫使他没经过大脑地、看着因自己的变化而搞不清楚状况的安镜,用了生平最冷的声音对安镜开了口:
“安镜,你不觉得你太自私了点吗?”他知道自己的情绪不对劲到了极点,只是或许从得知要出国的那一刻起就隐藏在心里的情绪瞬间爆发了出来,夏北觉得自己的话语已经不受大脑的控制了,只能继续看着安镜,说出一句句更伤人的话,“人生总是要有取舍的,你什么都想要的话,对其他人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看着安镜因自己的话骤然苍白的面庞,心痛的感觉顿时就占领了夏北,却没能驱散他的怒气。这股怒气持续了很久,他忘了那天自己是怎么回到的家,但那阵情绪却一直存在。过去的岁月里他都作为一个乖乖仔存在着,也或许正是因此,他隐藏了太多太多的情绪,似乎都在这一次中爆发了出来,而安镜成了唯一的受害者。他们的关系彻底到达了冰点,而从那天之后,直到夏北出国,他们都没再见过一面。
异国他乡的生活并不好过,语言、习俗、食物,没有一样东西能让夏北感到适应,而在那持续了良久的怒气终于过去之后,他开始频繁地想到安镜、想到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想到那天那张苍白的脸。他把那个场景当成了调节情绪的“药剂”,借着那从未曾消退过的心痛,似乎生活上的困难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了。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从未主动联系过安镜,长到这么大,他第一次想给安镜一个教训,想让他也像自己这样心痛,像是幼稚的报复,却终究是两败俱伤的结果。他们各自都像是憋着一口气,死不率先低头认输,就这样持续了两年半。
那时候的夏北已经开始和康傅合租,有了这么一个逗比的室友,他第一次在这个国家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也在和母亲的通话中星星点点地获悉了一些安镜的消息。那人好像是一切如常,这让他内心生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他对安镜的思念,随着时间的增长,几乎到达了一个临界点,幼时的玩伴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和康傅的对话中,而安镜似乎很适应没有他在身边的日子,这让他感到无比的失落,直到他和林轩的一场时隔两年的电话,他才突然发现当年的那些不过是他怒气之下的脑补,安镜和宁月并没有在一起,而那句告白……似乎正是安镜的真心,而当时的他在盛怒之下忽视了安镜说话的时候紧张到颤抖的双手,也最终因此错过了他们之间本该拥有的这么长时间。
和林轩通话完的那天晚上,夏北失眠了,之后的他变得沉默了些,所有的时间都放在了学业与因为要早回国和母亲的对峙中。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半年,他的学业进展迅猛,夏寒也终于在他的坚持下松了口。和康傅离别的那天,夏北面对着室友询问的目光,笑得前所未有的灿烂,还带着绝对的坚定和势在必得。
“我不想再错过了。”
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而后就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回国的飞机。
之后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而安镜和夏北在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之后,某一天吃完饭晒太阳的时候,安镜才突然想起这事,逼着夏北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而后两人沉默了很久很久,最终在阳光下笑出了声。
“我们真的是两个最蠢的蠢蛋。”
安镜给了他们的故事一个完美的总结,引得夏北笑出了声,而后点头表示了赞同:
“是啊,我们真是天底下最蠢的人。”他说着,迎着阳光看向窗外,语气里带了些感慨,更多的却是一切尘埃落定后的淡然,“不过现在不是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繁花最终落尽,他们却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盛大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