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心中藏着事,一时开不了口。
她喉咙哽咽的发痛,暗自深吸了一口气,缓了些许,这才淡淡的开口,断断续续道:“你们沓卢师叔在下山之前告诉我说,如果他在一个月后没有消息传来,便是出了事,如今他也该到神域东镜了,却还杳无音信。你们也许疑惑,掌门只是游历,如何出的事?其实这些年来,掌门他云游四方,是为了查清当年上清门人失踪的真相。就在上个月,他来信说查出了眉目,叫你们沓卢师叔带上混天镜去接他,可是直到现在,也没有消息传来。”
玄倾不知混天镜,便问澹台是何宝物,澹台说,混天镜是上清的无上法宝,它的前身是乾坤镜,乾坤镜本是十大上古法器之首,只因千年前与魔族一战,被打碎了,上清宗门人虽然集了它的碎片重铸,威力也消减了三分,是以便改名为混天镜。
这混天镜只要被开启,它便能记忆周围所发生的事,它自身也是藏有极大的灵能,若是修真界高手持有,必定独霸一方。因此,此物一直被藏在无极剑阵的中心,非上清功法不得开启,非上清宗门人不得擅取,同时它也被神域各界宗门所惦记。
玄倾想起数日前在东祁西镜之时,那个带着银色面具的人与他说的话,他犹豫片刻,终是将那日的事细细说与澹台听。
澹台听罢,皱眉道:“我听你如此说,那个人很可能就是穿封。穿封虽生于妖族,却因曾经被掌门所救,因此一直对掌门心怀感激,也帮过掌门几回。不过,此人亦正亦邪,他的话,也不能尽信。”
三人静默片刻,澹台又道:“此番五鹿闯的祸,我会亲自去华阳宗与无生门解释,随后,我会去神域之东。你们长鱼师叔不管事,我走后,你们两个要好好看着那三个,守好上清宗。还要多注意明荼那孩子,我很担心他会迷了心智,如果他有什么异动,你们便将他封在山上,玄倾,你可有异议?”
玄倾珉了珉嘴角,微微躬身道:“没有。”
自此日谈话过后,戏阳,闻人,五鹿三人便再也没有见过澹台,他们追问过玄倾与微生二人,都没有结果。
不过,他们倒是发现了一件怪事,他们看见上清山下,有妖魔二族之人在暗中潜行。人界与妖魔二界早定了规矩,彼此不得越界,只不知因何缘故,近日来,这两界的人在人界倒是猖狂得很。
戏阳与闻人下山去探看的时候,那两股气息消失在东祁山脉的南面。世人皆知东祁的上清山是个宝地,却鲜少有人知道,在这山脉之中,有一处名为“时错”的禁地,若是有人误入其中,在里面呆上一日,外界便是过了一个月。
二人不便多探,便转身回了宗门。
他们还没有进门里去,就见玄倾铁青着脸色往外冲来,连招呼也不曾打就下了山去,而那五鹿与微生也紧随其后,直直冲来,二人还未开口,五鹿一脚蹬上他的非鱼勺子,喊道:“小师弟不见了!”
闻人与戏阳听了,心惊到,不见了?何时不见的?
他们也要跟着下山去寻人,微生匆匆忙忙拦住三人,上清如今少人,山下又有妖魔二道的人窥视,他深知宗门里是少不得人守的,他也清楚玄倾的本事,他既然已经记起玄家的“回路”一术,自然可以探清明荼所在的方向,他们只需等着消息即可。
明荼自那日与执鹰交手后,便被他引到这茫茫大山里,他恍惚的看着陌生的环境,山林之中,松柏如伞盖,遮了大半的天空,他看不到外面的天地,只听到各种飞禽走兽的鸣声。
他心道,自己在神智不清的时候离了宗门,今日才转醒,也不知自己糊涂了多少时日,在这期间又发生了什么事,山上的几位师兄会不会着急,又或者,他们还没有发现他已经离开上清。
他看着身前的无极玉,平静温润,只有它原本的光泽,大约是它对这里的环境不熟悉,所以没有办法指路,明荼觉得,在这大山里单独瞎走的感觉,像极了八年前在巨魇山的时候,他逃命的感觉。
唯一不同的是,他会遇到玄倾,如今在这里,他只会遇到巨虎猛兽,一个是赏心悦目,一个是凶残噬杀,真是极大的反差。
他的手上沾着血迹,四周没有人,不远处就躺着一头巨虎的尸体,他知道是自己下的手,他想着,只要顺着这些被他杀害的生灵尸体走去,大约就能找到进来时的路,他抬眼望去,那林间缠着隐隐约约的雾气,带了些微凉意。
“嚓嚓——”
林子前方传来脚步声,他将目光定格在那棵极其高大的大树上,下一刻,那树叶一阵大动,从上方跳下一个人来。
这人一身青衫,面容俊郎,那微挑的嘴角带着几分狡黠,明荼看着他,他也看着明荼。
此人正是千笙,千笙跑到这林中来已经有好几日,那群追他的人也被他时不时的杀掉一个,现在是一个也没有了,唯一令他头疼的就是那一直不肯放过他的穿封。
千笙上下打量了明荼一番,见他风骨绝佳,容貌不俗,虽然不想承认,确实是他长这么大一来见到最好看的一张脸。至于修为,由于明荼身上气息太杂,他看不出来,不禁在心中赞到:“不想在这渺无人迹的地方,还能见到如此人物,这上清山中,果然不养俗人。”
千笙不识得明荼身份,没有动手之意,明荼却从他的红眸里看出他是魔族人,顿时警铃大作,那微侧的手心里已聚了浓厚的灵力。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可以清晰的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你我又不是仇人,何必一见面就斗上?我后面还有个人盯着呐,我们斗得两败俱伤,那老鬼就等着坐收我们的命了。”千笙瞧见了他手中的灵气,微微笑道。
明荼听了,那张脸笑的十分友好灿烂,说出的话却让人恨不得劈他一掌,只听他道:“魔族人不在们魔族耍儿,跑到我们人界来,你找生还是找死?”
千笙摇着手指,道:“生要力气,死要勇气,两样都太金贵,我可要不起。”
明荼收了掌心的灵气,道:“原来你喜欢半死不活。”
千笙还未回话,便察觉那林外来了一股极强的气息,他脸色骤变,低骂了一声,道:“那老伙追来了!”
明荼看向林子前方,目光闪烁,轻声一语,道:“还有一个人。”
千笙只顾逃开穿封的追杀,哪里还顾得上明荼说了什么,拉着明荼一起跑,在他看来,带上明荼就是带了个帮手,哪管明荼情愿与否。明荼被千笙拉着往一处山坳里钻,那后方追来的穿封突然出声,喝道:“站住!”
他那低哑的声音击破长空,直抵二人耳中,千笙突然转过身来,丢出一把银勾,朝穿封面门疾去,那穿封侧身连翻避过,再将袖袍一揽,掌中现出了十来颗珠子。
这是他的法器:鬼泽珠。
这鬼泽珠只要离近三分,便可伤人筋骨,是件极为凶残的法器。
“唰唰——”
那珠子不断转动着,发出声声鸣响,传进耳朵里,像是有千百只鬼怪在叫唤一样。穿封手掌一覆,那鬼泽珠就冲明荼与千笙飞旋而来,它们的速度之快,让人连抬手抵挡都会慢下一拍。
明荼与千笙抵不住那冲力,一时皆往山坳中跌去,在那瞬间,玄倾突然从穿封后方跃起,一手将明荼拉了回来,明荼揽着玄倾的腰,惊魂未定的看向那跌到山坳里去的千笙,竟然在刹那消失了。
穿封的双目带着几分怀念,道:“这里就是‘时错’的入口。进去一日,外界一月的‘时错’。”
他说着,也不管在场的明荼与玄倾对他如何敌意,也往那“时错”里去了。
穿封一走,两个人顿时松了一口气,玄倾见明荼还抱着他不放,便道:“撒手。”
“撒手就归西了。”明荼笑道,手却是放了。
玄倾还记得,数日前,明荼在梧桐后山上,对他的态度忽转冷淡,如今见了他,自是不愿多话,一手抓着他就往宗门去。
当二人降在上清宗大门前的时候,一路无话的明荼突然抓着玄倾的手臂,将他拉进自己怀中,那僵硬的身体是玄倾抵抗的最好证明,明荼一直都知道。
“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明荼的语气有些低落,似乎带着彷徨无措,玄倾不懂,为什么明荼明明性子旭若烈阳,却总是在他面前忧伤,好像他将要离开一样。
玄倾道:“你最近有些不对劲。”
明荼扬起嘴角,和煦笑着,挑起他的鬓发一缕,道:“哈?哪有,我就是想骗骗你,我若不是这个样子,你肯让我抱?”
玄倾脸色一冷,霎时抬手将自己的鬓发抽了回来,将明荼一把推开,他挥袖转身,单手负在身后,微侧着皎皎面庞,道:“明荼,你可别失了心。”
别失了心?
看着玄倾淡淡走远,明荼抬头仰望天空,深吸了一口气,复而在嘴角勾出一个清浅的笑低语道:“覆水已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