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临天地,上清山上,木叶零落,芦花纷飞,那枫树,杨树,也因秋日而迷醉,红叶纷纷随风起舞。
且不管这气象如何变换,于上清宗宗门里的几个忙碌人来说,因无瑕欣赏,便都当了过眼云烟。
自玄倾将明荼从那“时错”附近带回来后,便找到闻人,问他可有药物助明荼对抗体内的邪气。
闻人说,他曾经在上清宗的术法综阁中看过一本书,里面提到一种奇草,食之有稳固本心之效,这种草对人体伤害极大,所以他就没想过要给明荼用,如今明荼已经压不住他自己的戾气,这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了。
术法综阁中典籍极多,要找一本书不是件容易的事,再者,上清宗门的规矩中,还有一条怪规矩,严令禁止术法阁夜间见明火,自创宗以来,也没人会在夜间停留于术法阁。
他特地找来戏阳与五鹿二人帮忙找寻。几人把术法阁有关医药的书都搬到闻人房中,一一查看。
晨光熹微,闻人房中点着明晃晃的烛火,屋中的药草书籍散了一地,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闻人坐在杂乱的书堆中,两眼发青的看着手中的书,样子看着疲倦不堪,手上动作却没有丝毫怠慢,那书页翻得飞快,那双眼睛也转的飞快,只怕是一目十行也不止。
忽的,一本书从左方飞来,“啪”的一声,盖在闻人头上,聚精会神的他被吓的一个激灵,险些跳了起来,他将书扒下来,朝左方气道:“你扔的太准了!记得下回扔偏点儿。”
那左方的戏阳抬头看了一眼,笑了笑,又忙着翻那书堆去,口里说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还不知道要再扔多少回呢,我可不敢保证下次不会砸在你眼睛上。”
戏阳话音刚落,又一本书飞来,盖了闻人一个正脸,他登时两眼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怒瞪着,见前方不远处的五鹿,正举着两本书讪讪的笑着,连连道:“失蹄失蹄。嘿嘿。”
闻人吼道:“你们手轻点,这些书可宝贝着呢,把你俩卖了都不够赔的!”
被骂的两个人齐翻怪眼,那翻书的手一直未停过,屋中又恢复了无言,只有翻书的声音,时有时无。
由此远去二三里,凤落梧桐,梧桐林后的山林中,或红,或黄,或紫,都染了深深浅浅的秋意,溪水潺潺,灵禽啼鸣。
微生与玄倾立在那上山的道上,微抬着头,目光看着山上。
微生轻轻一叹,道:“我总觉得小师弟像变了个人。以前,他与我总会有许多话说,很温和,也爱笑,现在啊,就是你站在面前同他说话,逗他笑,他也只会冷冷的看着你,就像对着石头似的。”
玄倾静静的站着,看了微生几眼,冷冷硬硬道:“是吗?他每次对着我都没什么好脸色。不是瞪眼就是不怀好意的笑,说话也总是带刺,最近更不正常。”
微生愣了愣,突然笑了起来,他笑的开怀,笑的毫无顾忌,笑的玄倾都开始怀疑自己说了什么蠢话。片刻后,他才带着未收干净的笑意,对疑惑不已的玄倾道:
“老三呐,不是我说你,你每日青着一张脸,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有时候说话也气人,许是你什么时候得罪了他也不知道吧,小师弟虽然不是绝好的脾气,却也不会无缘无故针对于你。”
玄倾道:“我学不来像你那般,明明没什么好笑的事,你总是一张笑脸,明明知道别人有错,你却一个狠字不说。”
微生摇摇头,道:“笑不一定是高兴,却能让人与你拉近距离;不说狠字,是因为,我深知,一字伤人,千字难以抵消伤痕,我不想费时费力的再去说一大堆好话。”
玄倾珉着嘴角,道:“我们这些人里,也许你才是最接近于道的吧。”
微生看着玄倾,目光里带着轻轻的喟叹,他道:“你错了,我们这些人里,本是你才最接近于道的。当年青阳掌门便是看中你绝佳的悟性,无尘的性子,方才收你作他的首徒,将上清掌门之位留你继承。”
玄倾摸着腰间的鹤形玉佩,心中微震,看着微生,久久不语。
不多时,空中飞来一只灵鹤,灵鹤的影倒映在江水中,江边被风吹落,点缀在鹤影上,漾起一圈圈涟漪。
秋风一起,落叶潇潇,山道尽头处,明荼坐于亭中。
但见他面目赤红,手紧紧攥着,青筋暴起。紧接着,随着一声轰然巨响,红芒如瀑,带着焚天灭地就九天雷火,由九天倒悬而下,将整个华亭都在罩巨芒中心。
“轰!轰隆隆——”
“咔!”
一道道声响震耳欲聋,玄倾与微生脸色大变,忙持着各自法宝向山顶冲去。
那华亭中央,呼呼风响,华亭之外,则是滚滚狂风,势吞千山云海。
在亭中的明荼并没有受到外来的伤害,他此刻所承受的痛苦,都是来自他身体内里的几股力量。它们相互纠缠着、碰撞着、对峙着……
玄倾与微生二人得见此状,面面相觑,不知是该动手,还是该静观其变。
那方,明荼毁了华亭,又转了方向,向那山外的石壁冲去。
正当二人错愕之际,那方的明荼突然爆喝一声,声同巨雷响在玄倾与微生耳边,直震破那山中虫兽肝胆,但见气冲霄汉之间,那亭顶已被青芒掀飞,随着亭顶撞击方外山壁,轰然砰裂,只见明荼猛然立起,竟是要朝那山壁撞去!
玄倾与微生脸色大变,手中法宝一起,一把寒星剑,一把紫竹扇,一左一右向明荼夹去。
一道蓝芒,一道青芒,猛地撞击一处,齐齐拦在明荼身前。
明荼赤手空拳,打了一记,只如鸡蛋撞在铁锤上,自己几乎骨裂,痛苦不已,眼前的一剑一扇却是动也不动半分。
他猛的掉转方向,看向玄倾与微生二人的目光,近乎仇恨,只见他目眦尽裂,眼白上布着道道血丝,看模样是许久不曾睡过。
明荼浑身低着气压,怒斥道:“滚!”
微生心头一震,皱起了眉,道:“小师弟,你是……”
玄倾打断道:“他现在神智不清,你说再多都没用。”
话因一落,玄倾便翻身上前,持着寒星剑,朝明荼冲了过去。微生见状,也忙将紫竹扇收在手中,伺机而动,算计着将明荼一招击昏。
玄倾控制着力道,没有伤到明荼根骨,寒星剑在明荼身侧上下翻飞,刺中他手臂,明荼狠狠的盯着玄倾,巨拳成影,若巨型大钟般朝玄倾砸去。
一时间,蓝芒与红芒一消一涨,直逼人眼。
“轰隆!”
一道巨影从上空挥下,将玄倾全罩在影中,连同他的灵力光芒也一并吞没。
“咔嚓!”
那地面被他砸下一个大坑,玄倾由坑底爬起,头发散了,衣裳也被烧了大片,浑身狼狈,他看向几近疯癫的明荼,目光里染了愤怒。
他本是因为怕伤到明荼,故此才没有动大招,不想明荼竟下这般狠手,他一时吃了亏,便没心思在用什么“温和”手段,只想快些将明荼弄昏,便手段狠绝些也无所谓了。
寒星剑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愤怒,一时剑芒大盛,直逼明荼。
微生一见,暗道一声不妙,明荼疯了还好办,要是玄倾也没了理智,那可就麻烦大了。
只见那二人又连过数招,一来一往间,微生便瞅准了机会,霎时起身,直击明荼后颈。
明荼瞬间昏厥倒地。玄倾看着脸色苍白的明荼,感受到手中嗡鸣不已的剑,脸色十分难看。
微生将明荼抱起,准备带他回住处,玄倾阻止道:“他不能离开这里,他在这里尚且如此,只怕离开后会更甚。你去看他们找到那种东西了没有,这里我来守着。”
微生问:“你真打算如师姑说得那般,封他在这山上?”
玄倾道:“若是无法,唯有如此。”
微生将人交给玄倾,自下了山去。
微生这一走,便是半个月没见踪影。而明荼这一昏,便像打算长眠了似的,直睡了大半月也没醒过。
不管玄倾在外担忧与否,明荼在神识里倒是待得舒适,经了这番暴走,他的无极九阶真诀又进了一阶。虽说他不能继续修习此功法,至少免了他的煎熬之苦,不再是日日觉得有一团烈火在他体内乱蹿。
睡了大半个月后,明荼终于在第二十日清晨睁开了眼。
他一睁眼就看见那有着一点微光的石壁。他转过头,猛的心底一突,瞪着眼,只见玄倾像个雕像似得立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神色肃穆的像随时准备动手灭掉他一样。
玄倾看见明荼那愕然的样子,便知道他已恢复正常。
玄倾道:“你睡了二十天。”
明荼恢复了脸色,抓着玄倾的手臂站了起来,道:“你是不是又打算挖坑埋我了?”
玄倾没有说话,看着明荼的眼神有些怪异,他问道:“你又在练那什么彼岸妖灵心法是吧。”
他的声音有些冷淡,明荼几乎怀疑玄倾会一掌送归西。
他忙讪笑两声,放开玄倾的手臂,站到一旁,偶尔瞄着玄倾,只见玄倾竟然擦起了剑。
玄倾将剑仔仔细细的擦了一遍后,将剑放到一旁,放松的靠着后方的石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