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荼醒后,玄倾唤来一只海东青,带信给山外那几个忙着给明荼找药的人,那几人没有回信,直接冲上山来看人。
几个人见明荼醒了,神智也清醒着,便放心不少,但见明荼比往常消瘦,便都道明荼遭了大罪。微生因之前见过,倒还沉得住气,其余三位就不一样了,个个横眉怒目,直像煞神出山。而明荼却见几人为了他的事,找医术找到精神不济,不免愧疚,遂相互安慰几句,直说了大半日。
玄倾站在洞口,一声不吭,片刻后,几人恢复了老样子。
只听那闻人哼声道:“小师弟莫怕,若是实在忍不住那邪气,你便来找我,一颗药便能解了你的痛苦。”
明荼暗流冷汗,道:“二师兄你这是要我小命呐。”
戏阳怪异笑道:“小师弟,你还没经历过由男孩变成男人的妙漫时刻,要是就这么走了,可就亏大发了,记得还剩一口气的时候,要来找四师兄,四师兄带你去玩儿。”
那一直看向外方的玄倾听到戏阳此言,突然转过脸来,明荼想起下山那日戏阳的玩笑,古怪的笑道:“你不是说玄倾追求过你么。如今你是二师兄的人,还敢玩儿?”
他故意提了戏阳同他开的那个玩笑,好让闻人管管他。
戏阳讪讪的笑着,感觉身上聚了一道冰冷的视线,他左右一看,只看见闻人正在前方冷笑着看他。
微生,五鹿皆是一愣,而后五鹿笑道:“四师兄,你又乱造谣了。”
闻人突然掐着戏阳的胳膊,笑道:“我明明记得,当年是某人追着老三不放的吧。你还想着带小师弟去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
戏阳脸上一红,连咳数声,道:“我就逗逗小师弟嘛,至于吗你?我什么时候去过乱七八糟的地方了,你这是污蔑!”
明荼:“……”
五鹿笑嘻嘻的凑到明荼耳边,道:“二师兄很霸道,四师兄很作死,小师弟,你可要保持中立,莫要卷进他们的是非里呀!”
“你胆儿肥了,也敢非议我了是吧?”戏阳忙揪住五鹿,将人提了出去。
因众人中,只有玄倾与微生能止住发狂的明荼,于是便让他二人轮流照看明荼,毕竟这山头他们是不能多待的。
次日,阳光照进洞口,明荼正盘腿坐在洞口处,闭目纳气,一吞一吐之间,头上的那缕赤发也忽暗忽明。
玄倾站在一旁,抱着寒星剑,目不转睛的盯着明荼的那缕赤发,眼中闪着清清凉凉的流光。
片刻后,明荼做了个收气的手势,那气息稳在丹田处,他觉得身上舒坦了不少,便睁开眼来,偏过头去,正要张口对玄倾说话,但撞见玄倾那双幽深清寒的双目,那话头一时就卡在喉咙里了。
他探究的看了片刻,便发现玄倾是在盯着他的头,从昨日醒来,直到今日,玄倾已经盯着他的头看了不少次,明荼佯装低咳一声,道:“你再盯,我那撮赤毛也不会被你吓得消失掉。”
玄倾收回眼神,把寒星剑横在身前,竟然对着剑露出了一个很浅的微笑。
明荼像见了鬼似的,幽幽道:“你不会想把我的头发剃了吧。”
玄倾收了笑,诧异的看着明荼,道:“挺好的,为什么要剃?”
这许多天来,明荼最看不惯的便是他头顶的赤发,这缕赤发总在无时无刻的提醒着,他体内的那两股邪气一直存在。而玄倾却说他厌恶的这缕赤发挺好?
明荼微暗了脸色,语气带了些许不悦道:“你很高兴?”
玄倾摇摇头,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能将那妖魔二气化为己用,到时人、妖、魔三界,任你来去,不出意外的话,你将会是这天下第一人。”
明荼心中震撼,玄倾竟然会有着和自己一样的想法,都想着把妖魔二气收为己用,而不是封了它。他的震惊也显现了些许在脸上,玄倾不咸不淡道:“看来你是有这打算。”
明荼听了此言,心中又是一提,不知玄倾是在试探自己,还是真的赞同此法。有些忐忑的看着玄倾,一言不发。
二人沉默半晌,明荼觉得不自在,便寻了个借口出去。他说睡了大半月,要出去洗漱一番,其实,他昨日才出去洗过。
玄倾淡淡点头,将剑反在身后,指着洞外道:“带你去个地方。”
明荼微愣,迟疑片刻,跟着玄倾走了出去。二人一前一后,走过那被明荼毁掉的华亭,又绕了几个小弯道,过了幽涧,入了空谷,二人便来到一方温水泉边。
那温水泉边,雾气蒸腾,两岸的幽兰野菊,散来淡淡芬芳,它们隐在忽浓忽淡的雾气里,尤似女儿的娇羞,分外妍丽。
再过去,离此泉不远的地方,生了一棵古老的奇树,此树无叶,花开红白二色。玄倾说,此树是上清山特有的树种,整个上清山不足十珠,当年即墨祖师极喜此树,又因其与忘川河畔的曼殊沙华两种彼岸花同色,便为之取名“忘殊”。
明荼看着那“忘殊”树,一时竟是痴了。玄倾叫了他几声,才将他的魂喊了回来,指着温泉道:“这里的泉水是这山中最干净的,这四周的灵气也比别的地方充裕。入秋天凉,冬日更冷,还是洗温水的好。”
明荼听了后半句,不禁面色微红,道:“我堂堂男儿,还怕什么水冷,往年都没这么讲究过。”
他说着,又看了玄倾几眼,玄倾的肤色比他白的多,也比他细腻,不禁揶揄道:“你这肌肤,不是泡温泉泡出来的吧?”
日寒以温水沐浴,可以养身,玄倾本是好意,那料到明荼竟如此多话,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去,道:“随你。”
玄倾不曾多留,只往回走去,渐渐的看不见身影了。
竟然都走到这里了,明荼也不想再多折腾,便想着今日暂洗一次,明日不来就是,于是便脱了衣物,跳进温池中去。
一入水中,明荼便觉得周身涌起一股暖流,这不是那妖魔二气的灼热感,而是温润的,带着微微的暖,这股暖流在他体内游走,只觉通体舒畅,他便闭着眼感受。
他的皮肤渐渐泛起了红色,头上的那缕赤发也变得红如焰火。
约摸过了半刻钟,他突然猛的睁开了眼,看着自己的手发怔,他奇道:“这水中的温度怎么会不断高升?难道,是这水抽走了我体内的灵气?不行,我得找玄倾问问去。”
他一手抓起衣裳,翻身一跃,瞬间穿上,忙回洞中,玄倾正站在洞口望着他。
他的身影一下子将半个洞口的光线挡了,抬起赤色的胳膊朝玄倾道:“你带我去的地方是不是有什么玄机?我总觉得那温池偷了我体内的气。”
玄倾皱眉道:“那只是个普通的温池,它是我八年前转到这里的时候看到的,难道,它在这八年里发生了变化不成?”
二人知道商议无果,便一同前去验证,玄倾也进池中待了半晌,结果只是摇头,他道:“没什么异样。”
玄倾抬眼望去,只见明荼背对着他,听到自己的话转过脸来,那双眼不是看天空就是看地面,反正就是不敢看他。
看着明荼那微微泛红的脸,玄倾又想到闻人与戏阳二人,不禁有了点警觉,将池上的衣裳抓在手中,将身一转,霎时穿衣上岸,那速度之快,连个眨眼的功夫都不到。
明荼低咳了一声,在池边走来走去,突然间眼睛一亮,他喜道:“这温池会偷走我体内的气,却又不伤我,那么,我若是借这池水来修炼,岂不是能抵住那妖魔二气的干扰?只要我在修炼后将那邪气吸回来便可。”
玄倾皱眉道:“你确定你放出的邪气能收得回?”
明荼道:“我想试试,不过,还需要你相助,你可愿帮我?”
玄倾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穿上衣裳,跃到那“忘殊”之上,单手枕在脑后,枕着树假寐去了。
……
温池中央,明荼赤着身躯,盘腿坐在于池中,双手曲指,在身前摆了一个奇异的印结,双目紧闭,呼吸平稳有力。
池水之中,青白的迷雾淡淡浅浅的萦绕在他四周,清风一起,迷雾分散,便可见那无色的水面上,竟还反射出点点青芒,颜色无双。
明荼的胸膛微微起伏着,深深浅浅的呼吸之间,便是完成了无数次呼吸吐呐,时光如水,从指尖悄悄溜走。
那池水之中的青芒逐渐的散发出丝丝红芒,红芒渐渐变换,终成一道如雾的白芒,这白芒混着雾气,缓缓攀升,攀升,终是顺着明荼的呼吸,钻进了体内。
气息一经入体,明荼眉间少了几分戾气,眼睛微开,散发出了犹如温玉般的光泽。
那池边的忘殊树上,玄倾也诧异的睁开了眼,看着那盘旋在明荼头顶的青气,他周围,则是环绕着灵气。
似是察觉到了体内越来越充盈的灵气,明荼嘴角扬上了清浅的欣喜笑意。
玄倾见明荼像个得了奖励的孩子,那样的笑是他第一次见到,他说明白此刻心中是什么感受,他只是觉得,心口微微动了动,那是欣喜?惊讶?或者是震撼?
恍然间,他觉得微生说的很对,明荼本是个很温和的人,只有遇上他,才会变得浑身带刺。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经意的一个抬头,一个回首,便是流过了无数沙漏。
池水之中,双目紧闭的明荼将那最后一缕气息收入体内,睫毛微微颤动,片刻之后,他那漆黑的双眸,乍然睁开。
他的目光,看着左面林子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