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荼离开上清的这一日,玄倾自回了宗门起,就一人独立在松海峰的最高处,他在桃落潭前站了一夜,白露沾了他的衣,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上清山外。
他那单薄修长的身影,就那般静静立在高山之颠,长风撩起他的衣袍,如同将要归去的谪仙,他静默着的时候,竟是有几分寂寥的意味;实则,他是不知寂廖的,因为他知道,这世上的路,到底是要一个人走的,谁又能陪谁永生永世?
五鹿与微生二人回来的时候,脸色都有些不好看,闻人与戏阳一见二人回来,忙问他们找到明荼没有,微生只沉默不言,一旁的五鹿看了看那曾被明荼毁了的松海峰废墟,道:“小师弟,他不愿回来,只怕,也回不来了。”
再回来,也不是以前的小师弟了,明荼那双红眸,是入魔之兆,撑不了多久了。
微生看了看左右,不见玄倾身影,皱眉问道:“老三呢,回来了没有?”
戏阳见闻人正往后山看,便接了微生的话道:“在桃落潭呢,他回来的时候青着一张脸,也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事,问他也不说,只将食隍放归了山,就往后山去,上了山就一直站到现在,可能是打算‘立地成佛’了。”
微生的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他知道,以玄倾的性子,不可能会玩暗自惆怅这一套,他大约是有了什么想法,或者是有了什么打算,这才会一个人默默静思,他总觉得,玄倾有事瞒着大家。
几人一时都沉默着,上清宗今年多事,先是沓卢离开,再是澹台离开,如今,又是明荼离开,这人倒是越来越少了。
众人原以为此事便算告一段落,没想到那玄倾又扔了一个晴天霹雳过来。他让微生叫上另外三人到千竹峰来,他就站在堂前等着。
几人原以为他是有什么好消息要说,便都急着赶了来,哪里想到,他只沉默的摘下了腰间的鹤形佩玉。众人脸色大变,看着他将与递于微生,道:“此玉,你收着,待掌门或师叔、师姑他们回来,再让他们定夺,如今明荼已走,那些人不会再盯着上清。”
微生急忙握住玄倾的手,要把玉退回去,不可置信道:“老三!你这是、你也要离开上清?”
五鹿错愕道:“三师兄,你是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非要离开不可;或者是被什么人威胁……”
戏阳听得五鹿没一句好话,忙将他掀到一边去,气道:“去去去,再着急,也不能诅咒人啊,什么毛病!”
二人互掐着,这方玄倾已经施施然坐下,脸色没有半点异样神情,只平静道:“我要去找我的记忆。”
几人闻言,皆是一怔。
其实玄倾离开,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那妖族的执鹰一直针对与他,他留在这里不会有什么好处,反而会给上清宗门招祸,这件事,他不打算和微生他们说,他要自己去查清楚,是以,众人便误以为他是要学长鱼,只顾寻个地方去闭关修行,不问外界诸事。
戏阳道:“三师兄,这里是上清,这可是你从小生活的上清呐!你怎么这般绝情,说走便走?”
玄倾道:“我记不起了……”
记不起了。
就是几个字而已,轻松的抹去所有,抹去师恩;抹去同门之谊;抹去一切关于上清的记忆。
他不记得他当年为了求道,跪在上清宗大门前,七日七夜苦求……
他不记得,当年他们几个师兄弟一起入山林修炼,并肩作战,为彼此挨过妖兽攻击,血染衣衫……
他不记得,当年他从青阳掌门手里接过鹤行玉佩之时,细心的擦了一番又一番。
他不记得,那时的他仰着脸肃穆道“玄倾以命起誓,不负师尊期望,定会护佑宗门,兼爱师兄弟,虽死无悔”。
那时的少年已远去,此时的少年,仍旧重情义,只是他忘了,忘了上清宗,也忘了上清宗的人。
几人劝不住玄倾,也只得作罢。玄倾自失了记忆之后,对上清宗门的感情已是不比从前浓烈,他的去留,终归不是众人几句话就能改变的。
夜间,霜风冷冽。
千竹峰住处,竹柏青幽,风吹竹叶,清脆的声响令人耳新目明。
玄倾房中还点着一盏青灯,橘黄的灯火带着点点暖意,照着靠在窗边的人,丝丝寒意袭来,一片冰凉落在脸上,他抬眼望去,窗外不知是在何时,已经下起了片片飞雪。
屋子之外,九曲回廊前方是个庭院,院中放有几盆盆栽,又种得几棵修竹与梅树。打开门,他的人影便投到竹梅影中,遮住了光亮,他踏着初落地的,还未来得及堆积的薄雪,往山上去。
他站在上清山峰顶,脑海里闪过在上清中生活的点点滴滴,他就站着,伫立了良久,良久……
就在此夜临近清晨时分,大雪纷飞里,他在房中给微生等几人各留了一封信,便打了一把伞,冒雪下了山。
……
冬日至,天地间风云变幻,不声不响又是一个季节,路上野菊残败,新梅生了嫩蕊,平林木落潇潇,远山的积雪浮在云端。
此时,天际还未泛白,蒙蒙微亮,方外四野银装素裹,万里山川勾勒出一幅苍茫无瑕的画。风起雪飞,洁白的雪色,映照得四周山色一片明净,恍若已是白昼。在这清绝的万里乾坤中,最适合的就是温上一壶清酒或者香茶,与亲友闲谈一番。
不过,对于明荼来说,这样的惬意时光暂时不会降临到他头上,他看着布满了雪的山道,只是一夜而已,前方的路就变了样子,就像进了另一个世界,让人有种即将迷路的错觉。
他一路往西走,也不知走了多远,半路上忽遇到一只灵狐,这灵狐生得青眼白绒,一举一动都显灵动之态,很是有趣,见他的第一面就扒着他不放,一点也不怕他,直蹭着他的手臂。
明荼抬指点了点它的鼻尖,道:“我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你不能跟着我,会有危险的。”
灵狐“吱吱”叫唤两声,从他身上蹿下,往林子里跑去,明荼见这可爱的小家伙离开,不由想起食隍来,也不知道他不在上清时,那小食隍还屯不屯食物。他的情绪正有些低落,那灵狐又从林子里蹿了回来,口中衔着一支断木,木上的枝干已经干了,上面结的果子却很新鲜。
这番奇异样色,让明荼想起了闻人手中的生灵枯竹来,灵狐低声呜鸣着,将果子递给明荼,见明荼收了,又欢喜的转了两圈。
明荼又揉了揉它的头,表示感谢,此时,只听那林子里传来“砰”的一声怪响,灵狐瞬间一僵,身体抖个不停,随即撒腿就跑,速度极快,明荼脸上的笑都还没有收回,它只一溜风,那身影就消失了。
明荼慢慢的将那伸着的手收了回来,站起了身,那旁边又冲了许多兽类出来,他们惊慌着、嗷叫着、狂跑着,幸亏明荼身法敏捷闪得过快,若是换了个普通人,定是成为它们足下之泥了。
“我说几位,腿脚都利索点儿,别让它们跑了!”
“你厉害,你怎么不跑到它们前边儿去,让它们追你?”
六个人吵吵嚷嚷的从林子里跳了出来,他们在追的,就是兽群,他们是要猎杀这些生灵。明荼就横在中央挡道,几人警告性的横了他一眼,便绕过他,从他身旁侧擦了过去,直击那兽群。
“噗!噗!”
一杆铁枪扎在一头妖兽背部,那妖兽立即倾倒,它又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试图逃命,那几个人手段凶狠,将那妖兽杀了不够,还取了它的皮,只听他们商量着,说要将这皮囊卖给“猎兽城”里的某个贵人。
在明荼打算离开的时候,一人又突然指着林子高声喊道:“看,那是青眼灵狐!”
一人贪婪的嘿嘿笑着,接着,便是一个个撒开了腿丫子往山林里跑,那青眼灵狐一声呖叫,在忙往林间蹿去,它的速度快,那几个人的速度也不慢,他们身手矫健,配合默契,显然是长期合作过的,估计是以猎兽为生的人。
在那身影往来之间,那青眼灵狐一下子蹿到明荼肩上,朝他直叫唤。
“想让我救你?”明荼不由笑出了声。
它狂点头。
那几人横道:“哪里来的小子,休要多管闲事。”
明荼扬着嘴角呲笑道:“我不管闲事,是闲事找我。”
一个尖嘴猴腮的人站了出来,明荼很是怀疑他被人虐待过,整个人瘦的像只猴子,只听他道:“这灵狐是猎魔城城主点名要的,你也不打听打听他老人家的名头,就敢抢?”
猎魔城?
明荼一脸茫然,他长年住在上清宗,哪里知道什么猎魔城,能分清魔界界域在那个方向就已经是奇迹了。
明荼道:“这只灵智初开的灵狐沐泽天恩,尚且知道还报路人,而你等呢?天生万物养你等,你等却无一德以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