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来到一处碧水潭前,潭边有几个人在打水,那几人穿着同样的衣着,附近没有人烟,明荼便猜想他们是道观里的人。
几人听见这方有动静,便回过头来,明荼在那瞬间忙把无珂的眼遮住,不过,他忘了,他们两个人身上的衣裳实在太过显眼,一看就知道是从那猎魔城出来的,那几人见了,立即面色煞白,忙撒开腿脚往山上跑,连提水的木桶都丢弃了。
明荼暗叹一句:“看来又得换身衣裳了。”
临近水边,潭中的水还没有被冻结,潭水清灵,明彻如镜,人影山影映照其中,清晰可见;水的温度十分冷冽,潭的上游冒着丝丝缕缕的雾气,犹像温泉。明荼抬眼看着,一时目光定格。
如今他不在上清,玄倾还会不会去那温池呢?大约是不会的吧……
无珂在一旁洗了个脸,冷得小脸通红,偏头见明荼正看着池水发愣,那微偏的侧脸带着柔情,也夹了几许落寞,无珂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问道:“大哥哥,你在看什么,那里有东西?”
明荼回过神来,摇头轻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挺像我呆过的一个地方罢了。”
忽地,他突然站了起来,目光冷冷的看向身后,脸色微变,惊道:“这帮难缠的家伙,小爷都跑这么这么远了还追上来!”
他说着,忙揽住无珂向前狂奔。
那身后追来的正是千笙等人,千笙眼看着就要追上那两个人了,又让他们跑了,气得差些破口大骂。几人追至此处,一时都顿住,那几个往生殿的老者说,前方的道观不是一般去处,当年魔族与人界最后一次交战,一半折在上清宗手中,还有一半就是折在这观中人的手里。
千笙听了,心中着急,恨不得立刻闯进去,幸亏心中还有理智,他得先保住小命儿才能将无珂救回去。
因此处方圆几十里,都不见人烟,无珂突然道:“那些人没有追来。”
明荼抽着嘴角道:“你是神棍么,追不追来你怎么知道。”
无珂道:“他们要是追来,我们早就被抓了,哪里会让你跑这么远。”
明荼无言以对。
他心道,方才遇见的那两个道士虽然胆怯逃跑,修为却不低,他想,后面的人也许是忌惮这座山,或者是这座山上的道观。
他带着无珂穿过雪山霜林;走过积雪古道;又蹬了几百台阶,这才站在道观大门前。山间云锁雾封,无珂只呆看着道观墙边,目光眨也不眨,那墙头处,几束寒梅探出头来,争相绽放。
明荼敲了敲门,一个道童开了半边门,探出头来,先看了一眼明荼,又看了一眼无坷,脆生生的问道:“你们找谁?”
无坷耳闻此声,回了神,那黏在梅树上的目光转向道童。明荼露出极为和善笑,刻意放柔了声音道:“谁也不找,我们赶了远路,想在你们观里借宿一宿。”
无珂在一旁暗暗白了明荼一眼,他听着明荼那放柔的音调,真的像极了要拐卖孩子的人。
童子还未答话,那门里便传出一个人声,一开口就下逐客令,道:“童儿,关门。”
童子又看了明荼一眼,“砰”的把门关上。
明荼和无珂皆是一愣,片刻后,那门后传来童子的询问声:“师父,您不让他们进来,是因为那个赤眼的小孩么?”
那男声答道:“你屋里的哥哥不喜欢外人。”
明荼挑了挑眉,冷笑道:“先礼后兵,你不让我进,我偏要进!”
他抬起腿,一脚将那大门踢了一个大洞,再双掌一拍,那木门立即躺尸于地。门后那一大一小的师徒转过身来,大的神色淡淡,小的害怕的躲在大的后面。明荼二话不说便出了手,红芒一闪,直逼那青年道士去。
青年道士早有防备,左手一引,右手抓着小道童,身子临空飘起,疾向后飘出两丈多远,停在半空,袖合乾坤,徐徐道:“明荼,收手罢,你斗不过我。”
那声音如钟鸣过耳,直击他魂灵,连同他体内的戾气也一同压制,明荼惊骇,渐渐收了攻势,问道:“你认得我?”
青年道士说道:“十八年前,浮图镇上的那个道士,就是我师傅。”
“你说什么?!”明荼一听,心中翻起惊涛骇浪,那个自小断了他仙路的人,就在这道观里,他只要毁了这道观,便能泄愤,他咬着牙,心中愤怒填满理智,他正要动手。
青年道士只一抬手,便将明荼连同无坷一同扔出门外,又抬手一引,那破门立起,他又虚空一划,造了结界,明荼与无珂二人再进不来。
青年道士转头叫童子去煮茶,自己往右方回廊去。青年道士转过回廊,又进了一处别院,院中站着一个人。
青年道士一进去便劝道:“逐云,你的身体还没好透彻,怎么就起来了?”
逐云转过身来,他闭着双目,脸上带着一点久病的苍白,他问道:“青鹤师兄,是不是上清来人了?”
那青鹤道:“是上清的人,却不是你要见的人,玄倾虽然还活着,却什么都忘了,复仇之事,你还执著什么?逐云兄,听我一句劝,放下过去,潜心修行为上。”
逐云咬牙道:“十多年前那次无息迷境之行,我们一起四五个宗门,四十多个人,就因为发现了他上清宗的秘密,就都命丧在玄倾剑下,若不是我当时就瞎了眼看不见那东西,这个地狱里来的恶鬼又岂会放过我!”
十多年前,青鹤的师傅广灵子从神域东境处的无息迷境将逐云带回道观,青鹤清楚的记得那日的情形,他看到逐云奄奄一息,明明伤重得只剩下一口气了,却还苦撑着弥留人间,不愿离去,他的心中藏着极深的仇恨与秘密。
青鹤皱眉,道:“我早与你说过,玄倾此人性情严谨,当日若真是他犯下的杀孽,断然不会留下你这个活口,也不会害得自己险些命丧黄泉,此事还未查清,为何你就要固执己见?”
逐云冷笑道:“那同行之人就只有我和他活着,我说的话无人信,他又假断命魂三年,如今又谎称失了记忆,如何查清?”
青鹤道:“家师有办法查的。”
逐云道:“这些年我一直不曾多问,令师可是与上清有什么渊源?为何他对此事如此上心?”
青鹤微微摇头,笑道:“家师便是家师,与任何宗门无关,他之所以如此上心,是因为他闲着无事可做。”
个人有个人的故事,不管是谁的脸上写下大喜或大悲、温柔或冷漠、欣喜或愤怒、仇恨或释然……表情纵然是千千万万种,都不过轮为茫茫人海一粟。
青鹤早就知道这一点,他也不再多言,道童取得茶来,他便请逐云品茶,他希望,逐云能懂得茶道里的乾坤。
道观之外,明荼与无珂二人齐生生瞪着大门,明荼挥臂劈了几个大掌,那门无事,他脚下的地面已经现出一道深壑,无珂生怕明荼一个颤手,把他自己给埋了。
正着急处,忽听破空之声传来,那山下起了滚滚飞雪,一人卷着风雪而来。
他在门前落定,是个披发虬髯的大汉,他们看了看门前站着的二人,哼声道:“这道观的主人真是越发没用,什么妖魔鬼怪都能爬上来了!”
不待明荼多想,那大汉便手如鹰爪,伸出手抓住无珂,用力一扯,将无珂往山下扔去,明荼眼疾手快,翻身一跃险险的将人接住,滑落到半山中,默然抬头看向那大汉。
只见那大汉把身一转,已进了道观里去。
明荼阴沉着一张脸,无珂在一旁皱眉道:“大哥哥,你快把我骨头捏碎了。”
明荼回过神来,忙松了手,无珂从他怀中跳下,仰头看他,道:“等我变强了,我会帮你端了这破道观。”
明荼的脸渐渐恢复冷色,撇了无坷一眼,道:“小鬼,自己的事要自己做,自己的路要自己走,你自己回去吧,我没心情送你。”
无坷脸色微变,抱住明荼大腿,委屈道:“不用你送我回去,魔族不许人类进去,你送我回去的话会丢命。”无坷见明荼还没开口,便道:“我们做个交易吧!你带着我一起在人界玩儿,我承诺你一件事,只要我办得到。”
明荼无言望天,这场景,莫名其妙的熟悉,诡异的相似……
八年前的巨魇山峰下,他也是和那个要赶他走的人这样谈交易的。明荼忽然想,如果他当时也像无珂一样,对玄倾死缠烂打,不知道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手被风吹得发冷,他以手抵着额头,将脑海中的怪象驱走,看着无珂那装委屈的样子,冷着脸,提着人下了山。
对于明荼来说,无坷就是个普通的魔族小孩,他所说的承诺,明荼也没有放在心上,无珂却记到心里去了,他想着,待他日后变强了,有了权利,一定要报答明荼。
深谷之中,但见人影奔走,在小道上,林木中,疾行如风。
猎魔城和道观都已远去,明荼便带无珂去揽山河美景,人界秀色。明荼对无珂提的唯一一个要求就是,在有人的时候,无坷必须装失明,特别是在那繁华城镇中。无珂白天不能看,就常常在夜半爬到屋顶上,贪恋的看着人界繁华。
无珂此时又爬上那高楼屋瓦,坐在上面看着,瓦上积了一层薄雪,无珂不怕冷,一双赤眸弯成了月牙儿,双手撑着脸,一会儿朝左看,一会儿又朝右看。
他脚下街市如昼,入冬虽冷,也还是有人出门。
而此时此刻的明荼,则是坐于房中,此镇灵气稀薄,于修行没什么用处,他也只是闭目养神,自探一番识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