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无珂从房顶上回来,见明荼还在打坐,便走上前去,伸着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道:“我方才看见一个特别的人进到店里来了。”
明荼端坐不动。
“喂?你醒来!”无珂摇了摇他,他还是端坐不动。
无珂翻了个白眼,又道:“那个人带着我魔族的气息。”
明荼猛的睁开眼,瞪着无珂,无珂无辜道:“别看我,不是我招来的。”
明荼猛的捂上他的嘴巴,带着人从窗户跳了出去,脚底生风,连踏屋瓦,不多时便奔出了城镇。
他身后魔族人也追了上来,双方一前一后,一跑一追,穿山过林,绕来晃去,急跑了大半夜,也没无人觉得疲惫,依旧前后追逐着。
明荼步法虽快,那追他的人也不遑多让,一直紧随其后,只差一丈距离。
风声凛冽,脚下雪满山谷幽涧,他掌心的焰火也被吹的是直往后倒,时明时灭,明荼面庞迎风,但觉耳边呼呼直响,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了,脚下踩着的东西他也看不清是软是硬,分不清是岩石还是枝藤,一路提心吊胆的,总让他觉得一个不小心就要掉下去一般。
最终——
他还是倒霉催的掉了下去。
但见他前方突然冒出一个黑影,千万步都跑过来了,就因为一步踏错而毁于一旦,他踩了一根枯枝,脚下一轻,心头一跳,猛的往地下栽去,他忙护着无珂,单手撑地,右脚划了一道狰狞伤口。
那后方追来的人与那四个黑影齐齐露了脸,原是那与明荼交过手的千笙,还有四个陌生的老者。
千笙憋着笑,朝躲在明荼身后的无珂躬身一拜,道:“七殿下。”
明荼冷眼看向无珂,无珂微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孩子。明荼不发一语,他没有想到,自己一时心善救下的孩子竟然是魔族皇子,心头一怒,反手扣着的喉咙,冷声道:“再过来一步,我杀了他!”
千笙没想到明荼的心竟会如此狠绝,他本以为他救下无珂,就是不会对无珂下手,哪里料到明荼和人界的那些正道之人不一样,他可以为善,也可以为恶。
最终,千笙答应放过明荼这一次,明荼踏脚跃起,将无珂从半空中扔给千笙,转身便跑。
无珂捂着千笙的眼睛,朝明荼远去的方向喊道:“大哥哥,以后我会找你的!”
“小爷不认得你!”
那林子里传来一声怒吼,震得林鸟惊飞。
千笙好笑道:“七殿下可知道他是谁?”
无珂冷哼道:“管他是谁,我只知道,他救了我的命!”
千笙道:“他就是你空桐伯伯的儿子,你的堂兄。”
无珂惊的睁大了眼,而后大喜道:“真的!你怎么不早说,还愣着干什么,快点把人追回来啊!”
千笙扣着无坷,将他交给往生殿的一位长老,又恭敬的俯首道:“此事我等自会办,还请殿下先回修罗魔城。”
不论无珂是目露凶光还是咬牙切齿,千笙是打定了主意让他回去,霎时他就与那长老一起消失于人界。
明荼知道千笙人一定会再追来,他提了全力,一路跑向幽谷深处,此时亦是凌晨时分,也不必再燃着掌心之火。
要甩掉那些人不是件易事,明荼转了好几个弯儿才和他们拉开了一点距离。他抬眼朝前望去,只见前头林木渐稀,光亮透了进来,隐约是片空地,还可清晰的听见涛涛水声。
明荼脚下更轻,连翻了两下身,不久便见前方有一奇瀑,直流向西,但见那万练飞空,银河到挂,衬着四周雪色,水势雄厉,越显苍劲。
细看去,那瀑布发源处,还站着两个人,一个背对明荼,一个被挡住,他们对峙着,一招剑起,惊风破云,瀑布的水势一时大涨,由发源处掀起,铺天盖地漫下,那溪上盖了雪的石块也一时遮尽。
“轰!”
“砰砰!”
那最先起剑的人刹那由上方跌落,没入水中,又被水冲去了。
那余下的人双臂一展,一个翻身,朝岸边跃来,足点清水,翩若惊鸿。
这个身影!
那熟悉的,日夜思念的容颜骤然跌入眼中,丝毫没有准备的明荼看着近在眼前的人,心头霎时惊跳,以为自己是为客人,误入玄倾梦中。
明荼怔愣片刻,方才如梦初醒,喊道:“玄倾?”
玄倾淡淡的撇了明荼一眼,也不言语,只绕过他就往前走,踏足过处,在雪地上留下一连串血迹。红白相融的颜色灼目而绝烈,摄住了明荼的心魂。
玄倾只走了十几步,突然往前栽去,用剑撑着,半跪于地,明荼忙奔过去扶他,只见他的唇色已泛了青紫色。
“你这是中毒了?!”
他惊了,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口又疼了,只微低着头,不去看玄倾那张有些苍白的脸,以及他那张沾了血的唇。
玄倾不说话,只恼怒的瞪了明荼一眼,拼了力气便要将他推开,执拗着自己走。
明荼又怎会让他走?
只见他肃穆着一张脸,抬手欲将玄倾劈昏,奈何想像美好,出手却是糟糕,玄倾察觉到他掌风,霎时转过脸来,翻手将他摁住,化出剑横在他脖子上,又是威胁性的瞪了两眼,这才将他掀到一边,忙往林子钻去,明荼心疼道:“你是不是被毒哑了?”
没听见回话的明荼又问了好几句,玄倾依旧头也不回,就像没他这个人似得,径直往林子里去。
明荼不远不近的跟在玄倾后面,玄倾一直没有言语,一直聚精会神的找着药草,不多时,他便采了七八种药草,还有一种长在峭壁上,明荼见他摇摇晃晃的还想去采,忙将人拽回,语气有些恼,道:“我帮你,我就是眼神再不好,那么大一珠草药还是认得的!”
明荼翻身一跃上了山巅,轻松的将那药草采下,交于玄倾,玄倾集齐了药草,就开始炼制丹药。明荼一直神色焦躁的看着方外,他知道,千笙等人发现他们的踪迹是早晚的事,如今只能拖一刻是一刻,玄倾的毒看着很深,只怕不能再折腾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玄倾终于将药练成并服下,又调息了半刻钟,方才渐渐睁目。
明荼见他脸色恢复正常,面上一喜,玄倾却没有看明荼,只看着寒山雪岭,淡淡道:“又遇上你了。”
那语气里,有几分无奈,几分不喜,随着他淡淡的表情,直击明荼心间,像柔水化成尖冰,扎得他无处可逃。
明荼的笑脸僵了僵,眉间的喜悦霎时被错愕替代,他黯然道:“你就这么不喜见到我?是因为上次……”
玄倾猛的偏过脸来,就那样淡淡的看着明荼,眸子里的冷意丝毫不掩,让明荼硬生生的将余下的话吞了回去。
他想着,若是他再说下去,玄倾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是嘲弄?是疏离?还是厌弃?
玄倾一翻雪袖,退了眉眼之间的冷冽,只余如墨烟雨的淡色,他是那样的平稳无波,如同一尊参禅的佛,清贵无双,不惹凡尘俗念。
这个模样的玄倾,何其熟悉,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的玄倾,就是这样的玄倾,让他误以为见到了仙人,也就是这样的玄倾,明明就在咫尺,却恍若远在天边。他的眸,似雾星明灭,教人无法看清;他的容颜,也似淡云遮月,教人无法接近。
只听他轻言启口,道:“上一次,我不与你计较,日后你再敢胡来,我绝不饶你!”
他的声音如雪一般的清凉,一语决绝。
温雅如他,冷冽起来,总是令人心惊。
明荼一时无言,就那样静静的看着玄倾,就那样看着,仿佛要将他刻进黑眸里。
山外的风雪更大了,呼啸着,似一首咏唱冬雪的神歌,这世间的声音,只要认真去听,总会有绝妙的神音,明荼自小就知道的,就如同,他第一次听见玄倾的声音时,便觉莲华开遍一样。
他会冷的吧?
不,他已经够冷了。
明荼将自己的外衣卸下,给玄倾披上。伸着的手顺手替他拂去衣上、发上沾惹的片片落雪,玄倾抵了他的手,偏着头,沉默的、冷淡的看着他。
明荼收回手,轻轻一笑,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若是现在能见到二师兄与四师兄就好了。”
玄倾那看着他的目光带了疑惑,只见明荼的笑容里带着艳羡,道:“这样,我就可以问问他们是怎么好上的了。”
玄倾收回目光,淡淡道:“我不是闻人,也不是戏阳,你少费心思。我早与你说过,此生所求,唯道而已。”
此生所求,唯道而已。
以前,明荼也是这样想的。
明荼扬眉一笑,并没有因为玄倾的冷而退却。
他在心底说,可我所求,唯你而已。
“我都跑这么远了还能遇见你,你说,这不是上天注定的缘分?”他这般说着,拥住玄倾不放手,一点余地也不留。
玄倾转了眼眸,将他掀开,语气带了几分疏离,眼底生出轻蔑:“执迷不悟。”
明荼挑眉轻笑:“未曾执迷,何来顿悟?”
他竟是
一语道破……红尘玄机。
那一瞬间,玄倾微震,他恍然觉得,也许,明荼才是最适合修炼无极道的人,他的天赋,从来不在他之下。
雪,纷纷扬扬的飘着,路上,树上,积了一重又一重。飞鸿从人前走过,踏过绒雪,留下雪泥踏痕,又展翅远去了。
明荼说,他会找机会去魔族,他会修魔族心法,他问玄倾,若是他真的修了魔族心法,玄倾会不会动手灭了他。
玄倾沉默着的珉着嘴角,过了好半晌,他才看向那个目光熠熠的,直直等着他答案的人。
他说,你的生死,由你自己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