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林霜海之中,天地清清白白,寂静、空灵,二人于这细雪纷坠里,观着流风回雪的寂雅,纵是静坐也繁华。
明荼看玄倾一直垂着目光不言语,便开口问他:“今日那瀑布上与你相斗的是什么人?”
玄倾说,那人是罗衍宗的。罗衍宗在神域宗门中排名第六,其宗门门徒众多,百年前出了一个名为殊绝的人物,他修得大化镜,一日称尊,近些年罗衍宗更是人才辈出,因其名声渐盛,不免生了野心,一心想取代华阳宗的地位。
前几日,玄倾觉得他带着的凤磐弦弓生有异动,便拿出来查看,恰巧被那罗衍宗弟子撞见。此人心知凤磐弦弓是无上的法器,自视是宗门里的娇子,就以为少有敌手,于是起了夺宝之心,对玄倾动起了手。那人施毒的手段很是高明,与闻人相比起来毫不逊色。玄倾不想招来更多人,就没有动用圣脉心诀,却不想一时不慎中了那弟子的毒招,二人一路相斗至此,又经了一日一夜。
明荼听得暗暗咋舌,道:“那些宗门的大化境与上清的无极道相比如何?”
玄倾摇头,看着天边道:“我不曾问过他们这个问题。”
上清宗已经隐迹多年,如今神域的所有宗门中,认得上清宗门功法的,不足百人。
明荼一拍脑袋道:“你不记得以前的事,又是个不常与人多聊的,估计对我们宗门的了解还没我多。不说此事了,我下山这几日,救了个小鬼……”
明荼将连日来发生的事说于玄倾听,他说罢,玄倾道:“魔族的人已经找上你,估计那妖族的人也快来了。”
他说着微微侧目,看向明荼的眼神有些迷惘。
明荼嬉笑道:“怎么,想我带上你一同下地狱?你愿意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玄倾整了整衣袖,应道:“嗯。”
明荼微怔,又怕玄倾真的当了真,连累他一起受难,忙呲笑道:“开玩笑的,要不是你那毒还没清干净,我才不想和你待一块儿,可观不可动,多令人难受。”
玄倾横了他一眼,道:“你考虑好了,就可以走了。”
明荼:“……”
说话不留情也就罢了,连赶人也赶得这么……毫不委婉。
玄倾从手中拿出凤磐弦弓,递于明荼,道:“此弓你好好收着,不日就能用到。”
明荼沉默半晌,他总觉得玄倾好像对一些事十分了解,他记得,在体内二气破了封印,回宗门那日,他对澹台说‘今日上清容不下明荼,他日也必容不下玄倾’,今日他又说,他不日就能用到此弓,是什么原因让玄倾这么肯定?
明荼问道:“你离开上清,真的是因为我的原因?”
玄倾看了明荼一眼,复而闭目,道:“你只是个借口,我自有原因,留在上清,对我,对上清都没有好处。”
原来,只是个借口……
玄倾那种云淡风轻的口气,让明荼有种被耍了的感觉,他眉宇间现出几分薄怒,转过身去,暗生闷气。看向那后方的山林,那山林之中,几只不怕冷的雪猴吸引了他的目光。那几只猴儿在林间呼朋引伴,抓耳挠腮,攀枝跳跃,热闹非常。
片刻后,玄倾问道:“从小到大,你好像极为看不惯我。”
明荼的目光从远处收回,万没想到他会问出这样的话,他看向玄倾的时候,玄倾没有看他,只盯着自己的手发怔,仿佛方才的话不是从他口里说出来的一般,明荼道:“那也是你先看不惯我的吧,每次看见你那轻蔑的眼神,总是让人心头火起。”
他说着,又将话峰一转,嬉笑道:“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怎么看你都好,就是生气的时候也风华无双。”
玄倾微微敛目,似乎在考虑明荼话里的真实性一般,而后道:“那么,十年后,以花期为约,你若打赢我,就凭你使唤三年。”
玄倾会说出这样的话?
一定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明荼微怔,将身倾到玄倾前方,看着那双带着水雾的眼,又想起他之前说的什么“你只是个借口”的话,心头惊讶中又藏了几分火气,便起了戏弄之心,握住他手,抚了又抚,邪肆道:“你说的使唤……有限制没有?”
玄倾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将明荼的手甩掉,淡淡开口道:“你输了,凭我使唤七年,我说的话,你不能违抗。”
果然——
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是要绝了他对他心思,明荼能想象得到,如果玄倾赢了,大约第一件事就是让他离他十万八千里远,不许再对他动什么心思。
明荼的笑脸僵了僵,猛的坐正身形,倒吸一口凉气,指着自己的心口道:“你下回说话一次说完好么,我这儿疼,经不起你折腾。”
玄倾眼眸发亮,轻呲道:“你小时候不是说,要超越我的么,怎么,不敢应战?”
玄倾能想象得到,若是明荼渡过此番命劫,日后必定能立于神域巅峰,剑指苍穹。
明荼不满道:“不公平,为什么是三七之分,不能五五分?”
玄倾道:“顺口。三生七世,不容毁约,你要是觉得不公平,我们可以换,至于定何种花期,任你自己做主。”
三生七世……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明荼看了玄倾良久,找不到一点痕迹。戏阳说,玄倾不喜欢女子,那是骗人的;玄倾说,他此生只为求道,是否也是违心之言呢?他真的对自己没有半点儿意思?
似乎……
一直以来,玄倾对他友好过,但更多的是冷淡,一如他原本的性格,这个人,就算是动了情也会藏得很好的吧,一如之前决绝的不留余地。
玄倾呵……
明荼微微摇头,笑出声来,引得玄倾侧目而视,他站起,看着天上的温暖冬阳,手比凤磐弦弓,做了一个挽弓射日的手势,朝空谷高声道:“玄倾,你就是那高悬于空的烈阳,我也要将你射下来!”
他说着,覆手一挥,于脚下生出一朵彼岸花来,道:“十年后,彼岸花开之日,就是你我一决雌雄之时。”
玄倾道:“在此之前,你可别丢了命。”
明荼回道:“我绝不会死在你前面。”
这句话,还有另一层含义:不会在你面前死。
冬日寂静的上空,千笙等人已经逼近,他忙携着玄倾要逃,玄倾止住了他,微挑着眉道:“你觉得你能躲哪里去?”
千笙见明荼旁边多了一个人,大喜道:“一个变一双,省得找了。”
他身旁那三个往生殿的人个个目露精芒,看向玄倾,其中一个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可惜,道:“这般天资,没了真是可惜。”
什么意思?
这些人不是来找他的,是来要玄倾命的?
明荼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从他入了上清宗门起,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惶恐过了,他不敢想象,玄倾在面前倒下的模样。
千笙说,魔皇要取玄倾性命,与明荼无碍,叫他放聪明些。
明荼伸手将玄倾揽住,藏在身后,冷笑道:“他若走了,我也活不成。”
“他们伤不了我。”玄倾在一旁淡淡道。
明荼回头瞪他:“你以为自己是神啊?在我命陨之前,用不着你出手。”
明荼只要一生气,就会瞪眼吼人,这个习惯从小就有,真不是个好习惯,玄倾想。
“我并非神,却有神的手段。”玄倾就那样淡淡的说着,眼神睥睨,神色轻蔑,仿佛,他不知道败的滋味。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没有迟疑的,他就说出了这般孤高自负的话语。
在神域大陆中,能者高人何其之多,一个还没有成名封神的少年,怎敢有这样的口气?明荼心思百转,难道玄倾的圣脉又进阶了?不然,他怎么敢说出这样的狂言?
明荼哪里知道,玄倾其实是暗自猜到自己魂灵不灭,能借莲重生,所以才会出此狂言的。
众人见玄倾已经执起长剑,做了一副誓死相拼的架势,便也动了手。
“轰!”
一剑势起,玄倾起身跃上高空,与那几个人厮杀成一片。
只见玄倾持剑纵劈横削,剑势气贯长虹,与那些黑影者相撞瞬间,如同洪流巨石摧断山河,轰鸣不绝。
霎时间,云破风惊,天色大变。
轰隆的声响不绝于耳,伴随着道道剑芒,直像起了天地浩劫。这般轰动,惊动了十里之外的城镇,众人皆以为山神动怒。
这次来的人比上回的修为都高,明荼与他们动了手,暗自估算道,若以上清宗的方式来算,他们都已达玄极二阶以上的修为。
玄倾并没有动用圣脉,他用的是玄极阶的灵术,明荼知道,这样斗下去,他们没有半点胜算。
明荼一咬牙,厉声一喝,又冲了上去。
他掌中焰火不绝,握拳乱朝着众人轮去,绕是他拳头凶悍刚劲,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不多时,他的肩上,手臂上,都被划伤,脸上也被划了一剑。
“必须让玄倾走……”明荼心道,用手搽着脸上的血,垂目一看……
你祖宗的!竟然是青黑色!
这帮孙子,小爷今日与毒有缘……
“咚!”
明荼轰然倒地,两个老者身后,千笙笑眯眯的走了过来,扔出一根缚灵绳,道:“绑了。”
就在众人凑近之际,明荼突然睁开双目,猛的爬起,身形鬼魅的晃到千笙后方,翻手扣住他脖子,呲笑道:“我不介意与你们同归于尽!”
千笙冷笑,扣住明荼的手,没有半点惧意,大声道:“抓住他!”
两名老者一齐扑来,明荼将身连转,左右环绕,将千笙带远了。
他朝玄倾喊道:“还不走?”
玄倾道:“一起走。”
如果不是现在的感觉越来越差,明荼听见这三个字一定奔过去揽住那个人。
他全身流着冷汗,四肢渐渐无力,霎时栽了下去,千笙看着倒地不起,只能干瞪着眼的明荼笑道:“我魔族的‘无昧’,任凭你意志再强,也撑不过半刻钟。”
明荼凭借最后一点意识,他看到那一道洪芒,冲破天际,无声的寂静,无声的别离……
玄倾啊,我将不在人界,如何赴你之约……
昏了的明荼不知后续,他不知道,他与玄倾的羁绊由此开始,生生世世,神鬼莫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