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荼被千笙扛走过后,那三个老者并没有打算放过玄倾。
只是,他们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那本该身在神域东境的澹台会突然出现在这方界域。
就在他三人朝玄倾施压之际,横空冒出来一个人。一股生冷的气息罩了整座山岭,与风雪交叠,冷到了骨子里。
那三个往生殿的老者看着眼前这个淡雅清绝的女子,手执着拂尘,神色藏怒,她将玄倾扶起,冷睨着一双明眸,冷声道:“你们魔族竟敢枉顾与我人界的约定,欺到我上清头上来,饶你等不得!”
她言罢,便引动灵能,刹那间,玄倾脸色变了,他看见澹台面色煞气冲天,她的灵力已经不纯,看样子,她在神域东境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澹台剑身晕满白芒,从空中引下万钧雷霆,青芒与红芒交织,映着片片光辉,红芒一涨,青芒就涨势更盛,那三个往生殿老者脸色已经十分难看。
“咔咔咔……”
一个人放出一只妖型大鬼,咂着要掉不掉的下巴朝澹台与玄倾扑来。
澹台脚下一错,翻身一跃,剑气灌入灵能,如游龙出海,卷起铺天迷风,一剑下去,将那大鬼斩个粉碎。
“轰!”
最终,那三个老鬼在不甘中落败,又在惊愕中化成一抷黄土,长埋人界。
解决了三个老者,澹台反手收剑,淡淡转过身来,一口血喷在雪白的衣襟上。她抬手止住要过来扶她的玄倾,看了一眼明荼身上披着的衣裳,那衣襟上的彼岸花纹样是明荼极喜的标记。
澹台何等明慧,只一眼就看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知道方才明荼是和玄倾在一起的,不过,现在的他大约已经身在魔界了,他的身份,不容于人界,去了魔界也许是另一条生途。
她抬眼看着上清宗门的方向,目光炯炯,那清冷的眼眸第一次添了烈焰狂风,仿佛要将整个世界燃尽。
她缓缓开口道:“玄倾啊,你知道我在神域东境看到了什么么?”
玄倾沉默着,等着她的下文。
澹台说,她看到了东境中的无息迷境;她看到了沓卢,一个没了灵魂的沓卢,一个只剩下空壳的沓卢;还有,青阳掌门的尸骨,她说,她从青阳掌门尸骨上看得出来,他已经仙逝十多年了,就是在玄倾失踪的那段日子仙逝的。
一直把目光投向上清宗方向的澹台没有发现,玄倾在她说起青阳已故之时,身体僵了僵。
轻叹一口气后,澹台将目光收了回来,从袖中化出了混天境,混天镜在没有灵力开启之时,就如同一般镜子,并没有什么异样,若是用灵力开启了,就能现出被使用时的它所能照到的一切。
玄倾接过混天镜,他见澹台气息微弱不微,就打算自己灌入灵力开了混天镜,澹台忙止住他道:“这混天镜被你师叔用过,它记录了一种功法,带着极大的煞气,我就是在开启时被这煞气所伤。你如今的修为还不能动它,除非,你能修到无极道境;这些天来,我一直疑惑,掌门既然已故多年,那么,这十年来又是什么人冒充掌门传信的?我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算计我上清宗门,掌门与沓卢师兄之死至今还是个谜,玄倾,答应师姑,你一定会查清楚的对不对?”
“师姑放心,我会去查清。”玄倾慎重道。
澹台道:“好,好好好。”
她连道了几声好,又翻手拿出鹤形玉佩来,慎重道:“好孩子,不管你记不记得以前的事,在我上清门人心中,你永远是我上清宗门的弟子,是青阳掌门亲认的传承人,这点是永远不会改变的,知道么?日后,莫要再丢下这枚玉佩了。”
澹台自神域东境回了宗门之后,才知道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明荼与玄倾二人先后离开,最令她惊愕的是,玄倾竟然将鹤形玉佩留下。
所以,她就追到此处,恰好救了玄倾。
顿了片刻后,玄倾道:“你去魔族吧,待日后,再回上清宗来。”
玄倾惊讶道:“去魔族?”
澹台道:“对,去魔族。我不知道你在失踪的那段时间经历了什么,那卜算道观的广灵子竟然在无息迷境查出一个荒谬的结果,他说是你动手杀了与你同去的人,我想过不了几日,这人界宗门的人一定会闹到上清宗来。你去魔族避上一段时间,待我将此事处理了再说。”
卜算道观,这是明荼方才与他谈论时跟他提过的道观,这么说来,广灵子就是那青年道士的师父,广灵子能在明荼出生时就断出他此生命途,此人必定不是寻常人物。
玄倾沉默半晌,他不知道澹台用意,就算人界真的不容于他,他也没必要跑到魔族去,难道去了魔族就有容身之地了?
对于这个问题,澹台只给了他两个字:明荼。
因为明荼在魔族,所以玄倾可以去找他,再者,明荼身份特殊,魔族暂时不会动他。
玄倾说,魔族人要他的命。
澹台道,怎么混进魔族,她说玄倾一定有办法。
玄倾确实有办法,因为他是玄家人,他会“回路”之术,他能探得千里之外的路,及时避开危途。
澹台又细细叮嘱玄倾几句,这才往上清宗门去,玄倾在原地立了片刻,转身朝着魔域方向去了。
……
相思入骨时,铁马冰河皆入梦,君可知,铁马是你,冰河也是你。
杳杳远远的,明荼听见有人说了这么一段话,他分不清是闻人说的,还是微生说的了。
他正在做着一个梦,一个让他不愿醒来,只愿沉醉永生的梦。他梦见自己在上清娶了玄倾,宗门中的几个师兄与师父、师姑都为他们道喜。
他看见玄倾一身红裳,绝艳无双,就是淡淡立在那里,也足以倾倒众生,他也看见玄倾嘴角噙笑,对他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
“玄倾……”
他颤抖着双手,抚上他的脸庞,这个清绝无双的人啊……
空的?为什么是空的?怎么可以是空的?
他伸出了手,那个人却成了幻影,随风散去。他什么也没碰到,惊得豁然睁开眼来,原来,竟是黄粱一梦。
睁着眼的明荼捂着心口,入眼的是装饰繁琐的华丽屋子,屋里的东西有些多,幸而它们被人刻意放得整齐有序,丝毫不显杂乱,这才不占地方。他往门口望去,隐约可以从纸窗看见外面的人影,那些都是守门之人,是将他困在此处,不让他得到自由之人。
想起中招之前种种,明荼自知已陷魔族之境,他不知道这妖魔二族的人为什么都追着他不放,他唯一清楚的是,他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这是他现在还活着的唯一理由,也是他日后生存的唯一筹码。
他跟着来了。
无极玉突然出声。明荼的身体猛的一震,什么叫做“他跟着来了”?是自己来的,还是被抓了的?有没有受罪?
一大串问题在明荼脑海浮现,他忙下了榻,鞋也不穿就往门口奔去,他急着想要见到玄倾,哪怕只是一眼,只是一眼也好,只要能让他安心就好。
他猛的开了门,正好撞见惊讶的瞪着一双大眼的无珂。
无珂身后,站着千笙。千笙怕明荼撞到无珂,一把将人抱起,看着明荼的神色带了敌意道:“你想去哪儿?进了我们魔族,来去可由不得你,除非,你成为我魔族人。”
“玄倾呢?”明荼的语气冰冷的吓人,近乎咬牙切齿。
无珂沉默的看着明荼,他表现的太过急切了,完全不像他的性格。尽管无珂认识他的时间不长,却始终觉得,这样浮躁的神情不该出现在明荼脸上。
他觉得,明荼就应该像他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那样,沉稳、冷漠,自信到接近自负,他应该是个狂傲之人,而不是个被人左右的人。
无珂眼中闪着流光,微笑道:“堂兄很关心那个人呀。”
“堂兄?谁是你堂兄,小鬼,别以为我救过你一次就可以乱攀亲戚。”明荼语气里带着极大的排斥之意,他说罢,又只一味的逼问二人玄倾的下落。
“你的师兄还活着,至于以后,就看堂兄是不是自己人了。”无珂嘴角的笑容变得有些冷,他让千笙先行离开,自己单独和明荼说话。
无珂轻车熟路的往屋子里走,自己动手倒了一杯茶,又给明荼倒了一杯,递给他。
明荼嘴角微微勾出一个嘲弄的笑,他倒要看看这小孩到底想做什么,接过无珂倒的茶,一口倾杯饮尽,重重的放在桌桉上,懒散的靠向椅背,双手张还开,随意搭着,斜眼看着无珂。
他就那样细细端详着无珂的一举一动,却无端的生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来,那慵懒的姿态、那斜睨的冰冷双目,都让无珂觉得他是看到了他的父亲,魔皇空煞。
他父亲杀人的时候,最喜欢用这种姿势,这种神情。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无珂暗暗在心中如此道。在短暂的惊讶过后,他大大咧咧的往椅子上一坐,继而开口道:“你是我空桐伯伯的儿子,当年伯伯与妖族的倾颜圣女相恋,后来他们叛族逃到人界,伯伯亡命,倾颜圣女就用‘轮回之眸’一术将你转投人界,自此不知所踪。”
明荼怔愣着,他觉得自己听了一个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笑道:“这投胎还有转胎的?你怎么不说我这男的还能变成女的呢?”
他当无珂是想拉他入魔族,所以才编了这魔么一番谬词,他怎么可能会信?他的父亲还好好的待在人界呢!难道就因为他体内有妖魔二气,这妖魔二族的人就瞎往他头顶上扣帽子?
无珂没有答他的话,只继续说道,当年空桐离开魔族之后,一直到死都没有见老魔皇,至使老魔皇含恨而终,也是因此,空煞就恨上了空桐;而明荼又长得像极了空桐,如果让空煞看见明荼的样子,说不定会在盛怒之下杀了他。
明荼听着无珂话里的意思,是想帮着自己,不过,他还是存着防备之心。
这小魔崽子会无缘无故的帮自己?他真打算报恩?
明荼再怎么想也是不太相信的,他静静的看了无珂片刻,方才问道:“你是打算帮我在魔族混下去?”
无珂微笑点头,那笑容天真无害,明荼却看出了这个孩子的满腹诡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