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门里的明荼并没有点上灯，他从门缝里瞄着外方，只见一个黑影立在门前，因为背着光的缘故，只隐约看见他带了一张獠牙面具，至于是男是女，就分不清楚了。

　　 他觉得这黑影的身影极像玄倾，却又想着，玄倾不可能扮成这个样子来找自己，并且连个招呼都不打，悄悄跟在他后方吓人。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忽的，那个黑影突然冲了过来！

　　

　　 “砰！”

　　

　　 大门应声而开，黑影闯进了门来，又随手将门关上，与明荼徒手斗了起来。

　　

　　 黑影出手虽狠，却没有要明荼的性命，似乎就是单纯的想抓住他。

　　

　　 连过数招之后，明荼在掌心燃了焰火，恰好对上来人那双藏在面具里的眼眸。

　　

　　 他惊了一下，就是那么一个出神的瞬间，就已经被来人擒住，脸上“丑陋”面皮也差点让他掀了去。

　　

　　 魔族的守卫者听到此方动静，一齐聚在门外，明荼将来人推开，他翻手挥袖，厚重的木门就应声而开，他就跨着大步出了门，横挡在门口。

　　

　　 众人只见明荼将手负在身后，笑容灿烂，问道:“几位，是来讨茶喝的，还是来劫财劫色的？”

　　

　　 众人闻得此无耻之言，又见明荼那病脸样子，顿时无言一对，各自在心底抖了又抖，默默转身离去。

　　

　　 明荼将门关上，又点了灯，房间一时亮了，这才看清这“袭击”他的人，玄倾一身黑衣装束，手上拿着刚揭下的面具，那双看着明荼的眼带着冷意。

　　

　　 在明荼开口之前，玄倾还不确定这个病态的人是不是明荼，现在听到他的声音就确定了。他也不多问明荼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的，只将那张獠牙面具往桌上一扔，撩了衣袍端坐在椅子上，挑着眉冷哼道:“你与我好好解释解释，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道侣？”

　　

　　 微生曾与明荼说，微笑和沉默是人生必不可少的表情。

　　

　　 因为微笑能解决很多问题，而沉默则能避免许多问题。

　　

　　 明荼却觉得，如今的他不论是笑或者是沉默都有问题，明荼想，也许他只有动用最后的杀手锏:厚脸皮。

　　

　　 他让玄倾先坐着，自己走进房内用灵火煮了一壶茶出来，给玄倾倒上递过去，笑道:“先喝杯热茶，驱驱寒，降降火。”

　　 既要驱寒，何必降火。

　　

　　 “矛盾。”玄倾轻呲了他一句，将那香茶接了，饮尽过后，明荼还想再给他倒上一杯，玄倾忽而冷笑:“醉茶可没有醉酒容易，你以为灌醉了我，此事就算过去了？”

　　

　　 明荼将茶壶放下，沉吟道:“你想让我说什么呢？”

　　

　　 天气有些冷，屋外的冰雪结了一层又一层，厚重的雪压折了冬竹，折竹之声清脆悦耳，却也让这雪夜显得越加清冷了。

　　

　　 玄倾眯着眸子瞥了他一眼，道:“那些话，是不是你说的。”

　　

　　 明荼缓缓开口笑道:“关于那些传言，我是不反对的，因为，这样一来，你名义上就是我的人了，多好呀。你若是真的觉得难受，我就搭上命去替你废了他们，让你好过。”

　　

　　 听到这话，玄倾也明白这番言论不是从明荼口里传出去的了，如此，他心头的怒火就消了几分，至于明荼后半句的疯话，他听听也就罢了，真让明荼去废了那些人，只怕他人没废成自己就先被人给废了。

　　

　　 “与别人何干，一切源头都由你开始，若不是你那日……”玄倾动了动唇，看着明荼那好奇的神色，立即收住余下的话，微敛了目光，突然站了起来，拂袖转身就要离去。

　　

　　 好不容见到了人，话还没说清楚，明荼又怎么放心就这样让玄倾走了，他知道，玄倾不可能就为了一番流言特地从人界跑到魔城来质问他，他一定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明荼忙起身，一步踏上前去，拦了玄倾去路，他见玄倾的眉宇间生了几分烦燥之意，暗猜他心中应该藏着别的事，当下笑道:“有话好说，我给你赔罪，给你跪雪地里都行，别生气了？”

　　

　　 玄倾呲笑道:“别跪雪地里了，跪火盆子里吧。”

　　

　　 这个笑话，好冷……

　　

　　 明荼的笑脸瞬间定格，忽的，他掸了掸衣裳，突然将身一矮，就单膝跪了下去，仰望玄倾。

　　

　　 玄倾一惊，真没想到明荼会来这一招，指着他怒道:“人可折傲气，不可折傲骨，你怎能轻易下跪！起来！”

　　

　　 “我这双膝，跪天跪地跪祖宗，可跪我尊敬的我师长，也可跪我喜欢的人，若是旁人，他敢叫我跪下试试。”明荼拉着玄倾的衣袖，笑呵呵的站起来，云淡风轻的说。

　　

　　

　　 明荼见玄倾沉默着，就趁势握上他的手，道:“你知道么，就在昨日，我梦见你了，梦见你一身红裳，嫁我为妻。可是后来，后来……你就突然消失了，可吓死我了，哎！”

　　

　　 那一声轻叹，十里霜雪，淹没不了他语气中温柔缱绻。

　　

　　 明荼又问玄倾是为什么来到这里，他对玄倾说，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保护好自己，不要做什么危险的事，如果有什么事非做不可，一定要告诉他。

　　

　　 雪夜轻寒，最初的温度漾淌在手心，带了些微温热。

　　 玄倾将明荼的手拂开，与明荼拉开了些许距离，他说:“我此番前来魔族，是为了躲人，你的身份不便，我去别处。”

　　

　　 “去别处？去那个别处，别处有我这里好？若是我没猜错，你是特地来寻我的吧。”明荼瞎蒙的，居然给他蒙对了。

　　

　　 玄倾没有细说澹台要他来找明荼一事，在他看来，澹台做出这个让他来魔族的决定，无疑是荒谬的，可是却荒谬的让他无言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明荼沉默片刻又担忧的问道:“你躲什么人需要躲到魔族来，连上清宗门也不能庇护于你？”

　　

　　 玄倾揉了揉额角，道:“我在躲人界宗门的人。青阳掌门仙逝了，师叔他在东境也出了事，如今的上清宗门，已经名存实亡。”

　　

　　 明荼身子一震，满脸震慑，跌坐在椅子上，双目呆涩。他怎么也想不到，只是短短两三月时间，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青阳掌门他没见过，却一直是心底最崇敬的人。

　　

　　 而沓卢，他虽然一直对沓卢不怎么待见，却无法否认，沓卢作为他的师父，是不曾亏待过他的。此时此刻，他心口就像压了一块石头一样，难以呼吸。

　　

　　 他从来没有想过，一直不待见的人就这么毫无声息的走了，连个招呼也不打就那样消失了。

　　

　　 “师父……”

　　

　　 这是明荼第一次，真心实意的叫沓卢师父，只可叹，他却听不到了。

　　

　　 玄倾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微微压低了声音道:“上清宗门，会一直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明荼却觉得，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里，都蕴含着无尽无穷的力量，暗压的沉默，是等待将来的爆发。

　　

　　 明荼点头道:“嗯。只要还有一个人，上清永远都是上清。”

　　

　　 对于玄倾来魔族一事，明荼是想不明白的，在他心底，他是不希望玄倾来的，可是玄倾却来了。他竟然来了，也只有待在他可以看得到的地方，他才能安心。

　　

　　

　　 明荼将自己的床让给玄倾，将被褥铺了一层又一层，他也不知道玄倾以前是怎么过冬的，总觉得他应该是怕冷的，一时间，明荼竟忘了玄倾是修行之人，将他当作寻常人对待了。

　　

　　 玄倾偏头看他忙活，又将屋子环视了一遍，他进来时，看见那门匾上写着“伏兽殿”三字，与伏兽街同名，伏兽街是修罗魔城主街，这屋子也该是主殿。

　　

　　 屋子里的东西都很齐全，还有许多珍贵物件，这就表明，魔族人确实是将明荼当自己人了。他还不知道今天晚上明荼在宴会上的时候，就已经被三大家族的人盯上了。

　　

　　 铺好了床的明荼叫玄倾去睡，玄倾说，他要先沐浴。这房子后面就连着温池，明荼指了方向，玄倾就自己走了去。

　　

　　 明荼佯躺在自己铺好的地铺上，问无极玉道:“小玉，你说，修那无极道真的就要孤独一生么？那样，修炼的人岂不是太可怜了？”

　　

　　 “求道之人，不会孤独，又何来的可怜？”无极玉淡淡的说道。

　　

　　 “求道之人，不会孤独。”

　　 明荼低声念了一句，缓缓合上眼。

　　

　　 玄倾沐浴回来之时，见明荼躺在地上，看样子睡得正香，他微微顿了顿，明荼的被子并没有盖得太高，身前的一块白色玉佩露了出来，那是半边无极的样子，玉上的圆孔就是无极的眼，乍一看去，像是牙状。

　　

　　 玄倾静静看了片刻，随即径直往明荼让出的榻上去，面朝里侧卧躺下，抬指一弹，灭了烛火。

　　

　　 在夜幕之中，无极玉佩闪了一道微微的红芒，明荼的手在它发出光芒的时候霎时将它捂住，藏入衣襟里去。

　　

　　 夜，在梦中悄然溜走，次日，天还未亮，明荼就已经醒来，他偏头看向玄倾，见他背对着自己躺着，安静的像尊睡佛。

　　

　　 他又将目光转至窗外，那窗外是迷迷蒙蒙的拂晓之光，像极了不知前途的路。

　　

　　 在魔族里想要生存下去，就必需有活下去的资格，他的修为，不能停留在目前阶段，他必须往走，就是前方荆棘满布，他也得走。

　　

　　 当下之急，他需要找到魔族心法，压制他体内的魔气。

　　 如果他没有猜错，魔族的术法阁应该就在伏兽街附近，他想着，得找个机会好好探上一探。

　　

　　 就在他思虑之际，屋外窸窸窣窣的跑过许多守卫者，只听得其中一个领头人粗声恶气的吼着:“伏兽街出了大事，你们还不快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