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柳稍,一盏灯火,照的房里通明。
此时的小镇上,竟比白日还热闹,来来去去行人不断,人声鼎沸。右边巷口的一段青石板路上,行人极少,不期然走来一个绯衣翩然的人,没有人注意到他是突然冒出来的,就像鬼魅一样的冒出,他有着绝艳的容貌,雄雌莫辩,唇边轻轻一挑,漾开妖冶的笑。
“姓凤的,你狠心要我命,怎么能不带着我的魂魄?”
此人正是被凤七灭了相的妖相,他只要还有一魂不死,便会再度重生,将他盯上的人缠个不死不休,这是世人都不知道的,只有他自己知道。想到这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他又笑的更加妖艳了。
正在沐浴的凤七无端的觉得背后一冷,横手一握,将不远处的衣裳抓来,瞬间出水,裹了个严实,口里咕哝道:“大夏天的还有冷风,真是见鬼。”
他打开了门,隔壁玄倾屋子的门紧闭着,灯却未灭。他心底有些不安,打算去街上转一圈儿,听说这几日是镇上的花节,夜里很是热闹。他从玄倾房门经过时,脚步还没有迈过去,屋里传来询问声:“你这是要去哪儿?”
清清冷冷的声音,却又让人觉得满是深情。
他僵着头望去,玄倾打开了门,背着屋里的光影站在明荼面前。
“玄……宗主。”他张口,一时又忙改称呼,指着客栈之外笑道:“我去外面透口气。”
“是么?”
玄倾轻轻淡淡的说了一句,凤七听着有几分冷意,他觉得这里的风实在是冷得奇特,讪笑着辞别一直盯着他看的玄倾,忙下了楼,出了客栈外,吸了一口气。
回头看向客栈的名,是“煮羽”二字,他摇了摇头,道:“这起的什么怪名。”
凤七不知道,这客栈的老板是个妙人,他不怎么识字,曾经看到“龙翔凤翥”这四字,觉得很有灵气,他特别喜欢最后一个字,就将“者”与“羽”拆开来,他是个厨子,又觉得“煮”字比较符合他的性格,所以就有了“煮羽客栈”,他阴差阳错的取了个妙名,使得客栈在方圆几里都颇有名气。
前头有许多人在说话,他们谈着天南地北的人,谈着神域中的宗门。
有人谈到了无生门,他们说无生门的无音仙子是个绝顶美貌的女子,还说,这个女子一直仰慕玄倾,并且这回还要与玄倾同行,玄倾等人在这里驻足,就是为了等她还有梵音寺的人。明荼一听,心底又不是滋味儿了。
他叹道:“今日出门没有先算一卦,走到哪儿都能听到堵心的话。”
“凤郎。”
吓?!
熟悉的声音令凤七惊得连冒冷汗,指着绯衣男子道:“你,你不是……”
绯衣男子笑道:“本仙还没有得到你的心,怎么就甘心死了呢?”
眼见绯衣男子已经凑近,凤七翻手劈了过去,绯衣男子现身于空,一张妖艳的脸就在哪里笑骂:“真是粗鲁啊!”
街上的两个人在斗着,玄倾三人连同其他修士在一旁看着,二人只是徒手相斗,还没有用灵力,楼里楼外挤满了人。
微生与五鹿奇道:“咦?他们怎么都不使灵力?”
玄倾静默着没有说话,其余的修士也在一旁静静的看着,这个妖相一缠上任何人,那都是不死不休的,没有人会去管这闲事。
凤七与绯红男子斗着已经往镇外去,玄倾一个闪身也追了上去,微生与五鹿傻眼了,实在想不明白玄倾怎么对一个陌生人这么关心。
前方的妖相与凤七正交着手,不期然见了凤七藏在身上的无极玉,瞳孔一缩,忙后退数步,道:“圣女,原来您就是圣女的孩子?”
妖相当年杀了妖族的一位长老,惨遭追杀,是倾颜救了他一命,数十年来,他从未忘记过倾颜的恩情。
凤七皱眉,笑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要隐瞒,就要隐瞒到底,哪怕这个人不是恶意,他也要装傻充愣。
三个人飘然而至。
看着眼前怪异的一幕。
一个绯衣男子,正对着一个平凡人叩拜。
只不过是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几人不知道凤七是怎么收服妖相的,只见妖相乖乖伏地,十分虔诚,四周也没有任何打斗痕迹,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太诡异了,就是大化境的人,都不可能在这么短的就收了妖相。
“喂喂,我知道你很喜欢我,可也没必跪着求我呀,我有喜欢的人了,你死心吧。”凤七做大惊状,忙将妖相拽起来,咬牙切齿的说着。
妖相抬脸骤然搂住他,呜咽痛哭,道:“他们不要本仙,他们都不要本仙了,少主一定不能抛下我。”
凤七捂着额头,粗鲁的骂着:“爪子拿开,怎么跟八爪鱼一样呢,一个大男人,哭什么哭!”
原来,是相识的?
应该是才相认的,不然之前凤七也不会被妖相整得这么惨,能让妖相拜服的人,不知他会是什么身份?
妖相道:“您要是没处去,跟我走吧。”
凤七拍了拍他的肩,道:“多谢你的好意,我么,是个天下为家之人,定不住的。”
妖相抓着凤七的手臂,一字一句道:“很危险的,您很危险的。”
凤七不咸不淡的瞄了他一眼,笑道:“你不是第一个咒我的人,以前还有人咒我活不长呢,我这不是活的好好的?”
妖相临走前说,如果凤七哪日走投无路了,可以来找他。
一只手突然拽住了凤七。
一路无话,玄倾就霸道的拽着他往客栈走。微生与无鹿一直暗暗观察着凤七,他们作为明荼的师兄,与明荼相处的时间也不短,凤七有时候的言行举止都与明荼极像,又想到妖相临走之前说过的话,不由越加怀疑,当下也明白为什么玄倾对明荼的态度特别了。
这人八成就是他们的小师弟!
想到这种可能性,两个人的目光立时亮了,就像狼看见了某只美味的羊一样,盯得凤七觉得他们会将他扒光了让他裸·奔。
到了房门前,玄倾推开了门,将明荼推了进去,三人站成一条线,看着像是要动手拷问一般,他们几番逼问,凤七都拒不承认。玄倾青着脸,转身回了房门,微生与五鹿看着凤七那脸倔样,知道不会有结果,微生心生一计,示意五鹿出了门。
二人找到了玄倾,微生问玄倾道:“宗主,小师弟对你有那种心思吧?”
玄倾心头一震,他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这么问,顿了片刻,他直望着微生,道:“你问这做什么。”
微生摇着扇笑了笑,道:“小师弟若真是喜欢你,必定是极其在乎你的,我有办法让他承认。”
凤七知道自己再呆下去肯定抗不住三人盘问,他正起身要走人时,忽的听到隔壁传来瓷器落地的声音,不是一声,而是连响了几声。
他心头一惊,忙奔出门去,猛的推开玄倾的房门,一眼就看见满地破碎的瓷器,微生和五鹿正扶着摇摇欲坠的玄倾。
二人见凤七一来,忙将玄倾挡住,喝道:“出去!”
凤七张了张口,他是第一次见到微生如此凌厉的样子。
五鹿在一旁道:“师兄,快将这小子扔出去,再耽误功夫就要了宗主的命了!”
凤七猛的一惊,他冲了过去牵起玄倾的手,如此自然,就像牵过许多次一样。
“你、你怎么了?方才不是还好好的?”他大急着,连话也说不利落。
五鹿和微生互望了一眼,微生在半真半假的输着灵力,五鹿在一旁说,玄倾自从魔域出来,就中了某种阴招,时不时就犯上一回,只有用灵力压制。
凤七一听,也忙要相助,五鹿道:“上清宗的心法与人界不同,你帮不上忙。”
凤七握着玄倾的手未动,一不小心探他的脉搏,眼眸一动。
这那里是病弱者的脉象?
玄倾珉着唇,将手抽了出来,道:“本尊这双手,不予陌生人牵。”
“是为了……你的道侣吧?”凤七回了神,有些迟疑,失了魂一般,微微笑道,他还记得五鹿说过的话。
“他不是。”玄倾淡淡的答了一句,又出声道:“十一年前他说过会来找我比试,可他却失了约,大约是不在了吧。”
十一年前……
凤七的身体猛的一震,看着玄倾的目光一时睁大,不可置信的倒退几步,喜悦感与惊慌感一齐涌上心头,他靠在门上,他慢慢的理解了玄倾的话,玄倾的意思是,他愿意他当他的道侣了?是这样吗?怎么可能,玄倾的性子,怎么可能……
他这番话,就是在试探,方才的样子,也是在试探。
玄倾不急不慢道:“明荼,既然来了,为什么不以真面目示人?”
他认得他,只是一个背影就已经足够让他怀疑他,明荼知道,玄倾向来明心慧目。
“玄倾,我、我不是以前的明荼了。”凤七妥协了,不再自称凤七,也不再唤玄倾为宗主。
“小师弟!真是你!”五鹿兴奋的给了他一个熊抱。
“老六,你这小子啊!”微生眼底微红,险些淌泪。
“大师兄,五师兄,我就是想悄悄的来,悄悄的走啊!你们非得逼我。”明荼无奈而笑。
三个师兄弟抱在一起,又说了好些话,微生和五鹿要明荼揭下面皮,看看他的样子,明荼迟疑不定,半晌没动手。
玄倾伸出修长的手,温热的指尖碰了碰他的脸庞,又收了回去,他的眼底,泛着清浅流光,他道:“我们都不乎你是什么样子,皮囊不过是欺骗世人的假象罢了,只要你的灵魂是明荼就好。”
明荼微怔着,抬手一掀,露出他原本的脸,左边的黑斑有巴掌样大,他有些忐忑不安,生怕看到玄倾与他的两位师兄惊讶的样子,或者皱眉的样子,哪怕他们表现出一点不喜来,他都会觉得难过。
玄倾轻声一语道,你和以前一样。
任他星河流转,盛世苍茫,在他心中,他从未变了模样。
五鹿说,小师弟,你就当被人扇了一巴掌,甭太在意。
明荼嘴角一抽,谁的巴掌打出来是黑的?
微生说,这东西既然是毒斑,必定有药可治,回头让老二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