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细细的吹着,屋里的烛火动了动,人脸上的光也漾动了。
玄倾问道:“这次回人界还走么?”
经过妖族弥川的一番修习,明荼已能够自由的控住体内的妖魔二气,他如今的麻烦就是来自于妖族,他知道,他杀了灵褚,妖族人早晚会找到他,这也是他不回上清宗的原因之一。
通过这两日走访,他还从许多人那里知道同一桩让他百口莫辩的事,不知那一年起,他在人界已经成了“欺辱师兄,背叛师门”的恶徒,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就更得隐藏身份了。
桌桉上不断跃动的烛火,照着得明荼的半边脸隐在暗处,他答道:“走不走,就看这人界留我不留了。”
双方又是沉默了一阵,明荼想到人界流传的那些话,也不知道玄倾是否还在意,想到之前在魔界时,他只听到了些流言,就和他动手,将他唬得不轻,他迟疑着问道:“玄倾,你不讨厌我吧。”
玄倾淡淡答道:“嗯。”
他又问道:“你也有些喜欢我吧。”
玄倾顿了顿,答道:“一点。”
明荼面上一喜,色胆也能向边生,抓住玄倾的手就放在唇边亲了一口,惹得玄倾反射性的赏了他一拳。
“噗!”
这一拳可不轻,差点揍坏他的颌骨。
清脆的响声在屋间响起,明荼一时懵住,玄倾也面露微红,忙收回手,尴尬的别开了眼,低声喝道:“你出去!”
知道玄倾是无心的,他揉着脸,耍赖道:“我不走,今晚我就赖这儿了,不然我这一拳不是白挨了么。”
“幼稚。”
“我要是成熟了怕你吓着。”
对于明荼的执拗,玄倾是早就清楚的,说一遍不听,你就是说上百次千次,他还是不会听的。夜幕降临后,玄倾一直不愿睡,因为明荼将他的床霸占了。
屋中灯火阑珊,明荼有些犯困了,下了床来扯着玄倾的袖子,劝道:“别坐着了,我又不是洪水猛兽,能吃了你?再说了,以你的修为怕我做什么,我又打不过你。”
十一年不见,明荼的修为到底是什么境界,玄倾摸不清的,因为他根本就探不到他的修为,明荼这番话,他怎会轻信?
玄倾偏了偏头,微微张口,挤出几个字来,道:“我不习惯。”
玄倾不好骗呀。
动口不成就动手,明荼靠了过去,一把揽住他,霸道的不让他挣脱,轻笑道:“习惯这种东西,是可以养的。”
他将玄倾牵了起来,带着他往床边走,又说道:“其实两个人睡在一起没你想的那么难,把心态放平就好了,这也算修行吧,若不然,哪一日你碰到别人惑诱你怎么办?”
他望向他,沉默着。
在明荼以为他不会搭话的时候。
“送他(她)一剑。”玄倾突然蹦出四个字。
明荼暗流冷汗,天呐……
我要淡定,要淡定,深呼吸,深呼吸。
玄倾解下发带,一头墨发散开了来,褪去了他的几分清冷,明荼不是第一次见玄倾披发的样子,可是每回看感觉都不一样,一次比一次惊艳,也许,是玄倾长得越来越好看了。
他细细的看了又看,墨染梨花般的姿态,冰雪绝尘般的样貌,轻珉的薄唇,许是因为天气温热的缘故,体温上升,带了雨润桃花的绝艳丽色。
明荼看着看着,心中一动,忽的脱口而出,冒出一句话来,他道:“玄倾,可有人说过你像女子么?”
玄倾微皱了眉望向他,冷淡道:“这种话,你敢再说第二次,我一定让你永生不得开口!”
明荼忙捂了口,讪讪一笑,让玄倾先躺下,再灭了烛火。爬上床的时候,又差点被玄倾掀下床去,幸好他早有准备,手脚并用,禁锢了他的双手双脚。
肢体碰触过后,玄倾僵着的身,过了好半晌,他才渐渐的放松下来,对明荼不再如最初那般排斥。
他问道:“你不是说打不过我么。”
身体的温度一直在飙升,明荼忙翻回了身,规矩躺好:“咳,这个嘛,我在弥川和一群可爱的生灵学了几招,单是相斗的话如果不用灵力就少有敌手,怎么样,厉害吧?”
玄倾诧异:“你怎么去了无双妖域?”
明荼的声音微微压低,他答道:“那次妖魔二族大战,妖王和魔皇都陨落了,我亲眼看到他们那一战……”
暗夜里,玄倾看不到明荼的样子,只听他不高不低的声音传至耳畔,他从明荼的语气里分辨的得出来,他是多么的崇敬强者,尽管魔皇害过他,也不妨碍他对魔皇的夸赞,他还听得出来,明荼似乎对妖族颇有好感,又因他杀了新妖皇灵褚,与妖族的关系算是彻底僵了。
次日,是玄倾等人来到山峪小镇的第二日。
明荼醒时见玄倾还背着他躺着,他撑起身来,朝他凑了过去,玄倾突然开口道:“醒了就起吧。”
明荼低首俯看他片刻,骤然凑近吻了他的额头,在他惊愕的目光中,与他十指相扣,吻上他的眼眸。
玄倾的身体僵了又僵,明荼的手已经放在他腰间,顿住了,不平稳的呼吸响在耳畔,彼此的温度杂糅一处,烧的浑身发烫。
尽管明荼不再有动作,玄倾却惊了,他突然猛的翻过身来,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扣住明荼的手,双目微眯,压低声音喝道:“放肆!你想逼本尊动手?”
生气的不是他的魂,而是他的身。
他若是肉体凡胎,倒是可应明荼之心,可是他是借莲重生之人,本是无嫉妒,无爱恨,若是不经意流露出凡尘俗念,那就是动情至深了。
这莲做的身体是不容于情欢的,这是玄倾三年前才知道的事。尽管他现在对明荼的碰触不再排斥,但是要做到亲密无间,还是过不去,他的身体上,心灵上,都过不去。
他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可以接受明荼。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与我生疏了。”明荼的脸上露出一个十分灿烂的微笑。
玄倾额头青筋直跳,翻身下了床。
无声的沉默。
片刻后,他无奈道:“都十一年了,你还与从前一般喜欢么?”
他很想说,明荼,别再喜欢我了吧。可是对上明荼那双执拗的双眸,他最终是轻叹一声,没有开口。
醉过方知酒浓,爱过才知情重。
玄倾以为,时间是能冲淡一切的,他一直如此认为。
他没有想过,有的东西会随着时间慢慢消退,山石,比如海水;可有的东西却会随着时间慢慢增加,比如年龄,比如思念。
明荼抚着玄倾的眼,笑了,若是忽略他脸上的黑印,他的眉眼带着几分邪气,魅惑人心,他是魅力之魅,而不是媚惑之媚,又或者他可以是任何样子,只要他愿意。
他说:“玄倾呵,我不是喜欢你,我是深爱着你,深爱着……想忘也忘不掉的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淡,就像在说一件可有可无的事,然而,他的每一个字都如千斤一般的重,令人无法忽略。
玄倾眼中泛着清清凌凌的光,明荼看得清清楚楚,他笑得越发明朗欢畅道:“玄倾,你没发现么,你对我是特别的,就好像,我们上一世就在一起一样。”
上一世么?
……
楼外的微生与五鹿正在楼上闲坐,忽然听得楼下有人谈到罗衍宗的一个人。
一个使毒的高手。
若只是一个高手而已,微生与五鹿也不会在意,关键在于此人竟然和闻人齐名。
神域的人都知道,轮使毒的本事,天下间少有人能与上清宗的二弟子闻人匹敌,就是无生门的无音仙子也须忍让他三分。
近几年的罗衍宗日渐壮大强盛,似乎有心与华阳宗一争天下第一宗门之位,宗门行事也越来越乖张跋扈。
近来出现的这个人,是罗衍宗五年前新招的弟子,他名李重轩,本是个无门无派的散修,却因天赋极高被罗衍宗的某位长老看上,请他入了宗门。据说此人为人宽厚,以前在神域游历之时就做过不少义事,他的性格与罗衍宗门的做派是大相径庭的,也不知罗衍宗许了他什么好处,竟然能收下他。
李重轩曾在人前说,他此生的心愿就是能与闻人见上一面,斗上一场,纵使是输了,他也觉得此生再无憾事。
有个人说到,这回李重轩是带着几个宗门弟子上华阳宗的,据说在路上遇到几个不明身份之人的劫杀,只剩下李重轩本人和他的一个随侍。
微生与五鹿心生好奇,就站在楼边上去听。
此时客栈里又来了两个人,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人,还有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
中年人一身藏青衣袍,面容俊郎,手腕上挂着一串青色琉璃珠子,他走进门后,目光往楼上一扫,顿时定在微生与五鹿身上。
一旁的少年不满的拉了拉他的衣裳道:“师父,你最近是不是老糊涂了,怎么老是发呆呀?”
中年人突然咧开一个笑来,双目发亮:“七夜,我们遇到贵人了。”
“贵人?能有多贵呀,值两个包子么?师父你再发呆,我就要饿死了!”七夜气鼓鼓的哼了一声,转过身不理他。
此时,玄倾也出了门,明荼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情况。李重轩见到玄倾更是惊了一下,又忙整了神色,他一边从怀里掏出银子让七夜去买酒菜,一边朝楼上三人说了一句话:“奸人猖狂,人界宗门有难。”
后经双方相谈,才知道智寂与无音仙子那方也遇到不明人士拦路,无音仙子被困在离此地两百里远的锁雾山中,一时是来不了了,而智寂则是被人带走,不知生死。
突发如此变故,玄倾说不必再等了,先去华阳宗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