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竹林,碧青小道。
三个人,四条腿,你道为何?
只因有一个是被扛着的。
凤七肩上扛着无音,手上又扶着玄倾,空中日头正烈,忽见前方有一大树,凤七大喜,忙扶着玄倾到一旁的树下,临旁有几棵花树,风动花落,风轻而不烈,花香气清而不浓,风与花共赴一场醉舞,一婉一转也恰到好处。
玄倾的手和腿都有伤,还是很严重的伤。
他的伤口一看就是被妖兽的尖牙利齿伤的,血浸透衣裳,他的眉也因疼痛微微拧着。
凤七将自己的衣裳脱下,正要给玄倾披上,玄倾指了指旁边的无音仙子,道:“给她吧,毕竟是个女子。”
“你呀,你忘了,十一年前就是因为一件衣裳,害我差点成了肖家人。”凤七故意装的有些不情愿。
“差点儿,不还是一个人么?”不知道是不是凤七的错觉,他总觉得玄倾说这句话的时候似乎是在笑,他抬眼看去,却没见他的笑。
“我一个人是为了谁呀。”凤七无奈的摇摇头,将衣裳给一旁的无音仙子披上,又道:“她的伤只能她醒了自己处理,你可不能让我替他上药。”
玄倾没回话,他也不再提无音仙子。
凤七见玄倾望着远处的山头,没有处理伤口的意思,问道:“我替你上药?”
“嗯。”
“兹拉——”
玄倾腿上的伤是伤在大腿上,凤七又不好让他解了裤子,就将破了口子的地方又拉开了些,从袖中掏出沧梧泉液给他涂上。
凤七微低着头,黑色的眸子被掩在眼睑之中,看不完全,嘴紧珉着,神情很是认真,动作很是轻柔。
玄倾静静平望,右手摸上腰间的鹤形玉佩,神色有几分不安、尴尬。
如果他们只是普通的师兄弟关系,玄倾自然不会生出如此怪异的感觉,可是他眼前这个人,偏偏是所有人当中的例外。
腿上的伤处理好,还有手上,彼此离得更近了。
“他们过来了,你打算怎么说,一个才入宗门不久的人能杀死这么多妖兽?”难得的,在这无边无际的、压得人难以呼吸的沉默中,玄倾先开了口。
凤七头也不抬,边忙活边说道:“哎?那是我们道行高深的宗主干掉的,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负责将累倒的仙子带出来罢了。”
玄倾道:“谁会信?”
凤七迅速的用撕裂的绵帛打了最后一个结,抬首笑道:“你信了,无音仙子信了,谁会不信?”
他望见他额头上冒出的细汗,以及他微红的耳朵,笑问:“你紧张?”
玄倾哼了一声,抬起右手指着左边手臂,呲道:“紧张的是你,看看你打的结。”
凤七一看,脸立马红了,刚才听到玄倾的呼吸变了变,他手一抖,就打了个死结。
“我、我给你拆。”凤七抬手就要拆,玄倾将手挪了挪道:“不必了,死结活结又何妨,一样都是结。”
又过了片刻,其余人才从竹林里出来。
众人走过林子后,许多人都对凤七另眼相看。
凤七对五鹿挤了挤眼儿道:“嘻嘻,我这回出门看黄历还真是看对了,跑到林子里一分力不用出,还让无音仙子这样儿的美人儿欠我一个人情,怎么样,我也算英雄救美了吧?”
其他人闻得此言,尤其是爱慕无音仙子的男修,都在心里骂凤七实在是太无耻了。在骂他的同时,又无比羡慕他的“狗屎运”,都道这样儿的好事儿怎么不落他们身上。
五鹿嘿嘿笑着,意有所指:“你要救美人,美人不见得要你救。”
已经醒过来的无音仙子看着身上的衣裳,脸色冷了冷,深吸了两口气,没有发作,只是利落的将凤七的衣裳卸下,冷哼一声转手砸在凤七脸上。
凤七一边将自己衣裳穿了一边哀怨道:“哎!看来我的衣裳天生缺少桃花运。”
五鹿在一旁笑道:“自己招人厌弃却去怪衣裳,脸皮又长了一层呀师弟。”
凤七笑道:“我还想多长几层呢,免得被人打脸的时候会脸疼。”
人群之中,李重轩摸了摸他的胡子,七夜站在他身旁,张头张脑的到处乱看,不消片刻李重轩就伸出手掌将他的头定住,七夜撇了撇嘴,双手环着臂膀,做一副大人样子,不满的哼了一声。
智寂大师站在李重轩旁边,正看向前方的茫茫大山,望着不曾消散的迷雾,深邃的目光定住,一动不动,他的神色与以往相比显得无比肃穆。
智寂之前显过神通,与他一道的人对他都颇为信赖,李重轩道:“大师,此处有什么说法吧。”
智寂诧异的看了李重轩一眼,道:“施主来过此处?”
李重轩否认,他只说自己在游历之时听人提过无双竹林深处,也知道此处有个与人、妖二界相关的传说,具体是什么样的传说他就不清楚了。
智寂徐徐说,这无双竹林与妖族还有些渊源,数千年前人、妖二界还未定结界,那时的妖王欲图吞并人界,就将无双妖域的迷魂竹移到此处,后来人、妖二界定了契,妖王在撤走迷魂竹时不慎留下一根,导致整个无双竹林都变了样貌,妖、人二界都有派人探过,却都没有找到。
众人听了,心底暗疑,难道它还能长脚飞了不成?
众人继续前行着。
眼看着离无息迷境越来越近,许多人心中也越来越不安。
这个神秘之地,人一进去几乎无人生还的神密之地,除了玄倾这个莫名其妙生还又失了记忆的人不算在当中以外,对于这样一个地方,其他人都是怀着敬畏之心的。
众人中有的人胆儿不大,却有一个幽默的好性子,幽默好性子与另外几个同样的幽默好性子说到一块儿,缓解了不少人的紧张感。
或许是众人认为玄倾来过,又或许是众人认为他能走对路,就让他们几个上清宗门的走在前方。
智寂、无音仙子、李重轩、七夜等人紧随其后。
玄倾用“回路”之术探路,一路走得还算安全,进了神域东境之后,这里的环境就开始渐渐变了样。
其中最引人注意的就是它日夜不息的迷雾,和无双竹林的极像。
玄倾眼见此状,心头微惊,怔在原地不动,其他人也停了下来。
微生见玄倾神色不对,忙问:“宗主,怎么了?”
“和我梦里的一样。”玄倾轻声说了句,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
凤七靠近玄倾,握着他的手,也不管身后许多双眼睛怪异的盯着他,只说道:“再往前走,就有答案了,不管是师父还是掌门,他们肯定高兴的想从骨头堆里爬出来迎接我们,该高兴。”
众人背后吹过一阵冷风,都道上清宗门人个个是妖孽。
五鹿在一旁抽着嘴角道:“师弟呀,你这安慰人的本事比师兄我更胜一筹,甘拜下风,甘拜下风。”
玄倾脸上微笑着,手却骤然握紧,掐的凤七疼痛,差点痛呼出声,忙将手缩了回去。
再往前行二三十里,众人骤然顿住,只闻前方有声响传来。
叽叽叽……
哗哗哗……
空中,青鹤长鸣;山涧,清泉流淌。
峭壁上,万丈红泉落,若风雨大作,震耳欲聋;山腰间,迢迢半紫氛,若凝练仙子,牵纱过境。
此为何处?李重轩疑惑问。
智寂大师顿了片刻,在四周走了一圈才徐徐道,此为鸣清崖,是进入无息迷境前的一处绝尘之地。
对于无息迷境,不曾窥见的人,总以为它是个极凶之地,它周遭的风景也一定萧瑟苍茫。孰不知,它也有独生的风景,纵是与上清山相比也不输几分。
凤七在旁边转了一圈,捡回了几十颗手指大小的鹅卵石,一边把玩着一边漫不经心的问玄倾道:“你探到什么没有?”
玄倾怪异的看了他一眼,道:“谁告诉你我是在探什么?”
微生在一旁听了,笑着接了一句:“难不成宗主你会无缘无故发呆?”
几人正聊着的时候,前边有个人探得一条奇特的路径,路上别的东西没有,就是有许多贝壳。
众人疑惑,此处又没有海,神域唯一有海的地方就是封海城,可封海城和无息迷境的距离,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中间还隔着几十万里路,这贝壳就是长了腿也到不了这地界。
一群人往前走着,玄倾与微生走在前方,凤七与五鹿走在后方,时不时怼上几句。
智寂不多时就走到凤七身旁与他搭话,五鹿见二人相谈甚欢,就往前走去了。
智寂似乎对凤七的事颇有兴趣,他又问凤七此生何求,凤七说,他此生要求的东西很多,特别是有一样,极其难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看向右方的玄倾。
智寂微微一笑道:“凤施主,所有相皆是虚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施主理当随缘,切莫强求。”
凤七微愣,笑答道:“求我所求,与人无尤。”
智寂又念了句佛号道:“施主心如明镜,当会念念清风起,步步莲花生。”
凤七一笑:“您说的是别人,我那是那样的人啊。”
他心道
我若是佛,当是念念清风起,步步莲花生。
可我是魔,自是念念阴风起,步步妖华生。
自我出生起,我就不愿成仙当佛了。
凤七微微一叹,笑着与智寂分别,站到玄倾身边去。
玄倾微微偏首,见凤七与他并肩站在一处,他此时才注意到,他竟然比他高了些许。
“智寂大师的话,你该记下。”玄倾突然出声道。
“嗯。我方才记住了,不过呀,我现在又忘了,我记性不好。”凤七面上略带无奈,嬉笑说道。
“是么。那么记性不好的你可还记得回上清的路?”玄倾挑眉问。
“那条路走过一次就不会忘了。”他说着,顿了顿,偏头与玄倾对视:“就如你一般。”
就如你一般,见过一次就不会忘。
玄倾移开眼,转回头,忽略耳边红晕,与往常一般无二,清清冷冷,尤似半点心绪也无。